嫌疑人Mr.Prince



Chapter 1



Grand Line警察局调查局特别调查司第三支队刑侦警探罗罗诺亚·索隆刚才接到一通来自北海的神秘电话。

没有具体号码，来电人亦未告知姓名。上来劈头盖脸就是一顿交代报案线索和目击经过，末了，那个神秘人说：“拜托了索隆，这是一桩十分重要的案件，交给别人我不放心，只能靠你了。”

绿头发，神色冷淡的罗罗诺亚探长握着手机面无表情地回：“艾斯，如果你想休假，就结案后再去休。你们北海的案件，我们东海没法参与。”

“哎呀，实在是我弟弟那边急事，脱不开身。路飞你也知道，现在在雨地被困，遇到麻烦等着我去救，再晚就来不及了。我相信你的能力，是自杀还是他杀，都逃不过你魔兽的眼睛。”

“多谢你的抬举。”索隆淡淡地说，“普通的交通意外，你可以回来再处理。”

“真要是交通意外我也不用这么大费周章嘛。”艾斯抱怨，“你去看看就知道了。”他压低声音，神经兮兮地念叨：“事有蹊跷。”

向来喜欢挑战悬案的绿发警探听到这句话，总算显露出几分兴趣。他餍足地哼了一声，被电话那头的好友准确捕捉，急忙趁热打铁：“够劲爆，够变态，现场惨不忍睹，你接了保证不后悔，后悔你来找我。”

索隆没有再回话，但艾斯很清楚，这就算是魔兽的应承。

其实在此之前，第三警队刚刚破获一起特大连环杀人案，队员们已经几天几夜没合眼。可艾斯转过来的这桩案件，属于One Piece总局的管辖范畴，作为最高执法单位，完全有随意调派Grand Line任何警力的职权。再加上案件性质被描述成极端恶劣，为了One Piece市的长治久安，无论如何也得坚持工作。

好在大家跟着被誉为『魔兽』的工作狂人罗罗诺亚探长已经有些时日，都很习惯他铁血无情的管理手段，说一不二，说干就干的雷厉风行作派也是第三警队破案率和破案时效高居调查局榜首的重要缘由。就算很累，警员们却都很兴奋。

乌索普目睹自家探长走进办公室，忙上前问：“索隆，接下来我们去哪？”

“出趟现场。”

第三警队唯一一名女性警员娜美翻看放在桌面艾斯传真过来的文件，皱起眉：“北海？这都跑去市郊了，还是普通的交通事故，为什么不让交通警察去处理？”

“去了便知道。”

绿发男人总是惜字如金，不说废话，见他态度如此坚定，其他人也不好再多问什么。此时此刻，只能遵从命令。集结主要警力，乘警车向着距离东海320公里的北海地段浩浩荡荡地出发。

路上，索隆一边闭目养神，一边听乌索普叨叨这桩案件的具体细节和重要线索。

“今天上午九点有人报案，在磁鼓山脚下发现一台烧焦的宝马车。当地警方之前勘察过一遍现场，初步判断事故发生在今天凌晨，已经查明死者身份。本来只是一桩普通的意外交通事故，但有趣的是，死者生前曾报案声称收到一封威胁信件，所以才需要排除他杀的可能。”

继续往后翻，艾斯已经把那张威胁信件的照片一起发送。娜美扫了一眼，笑道：“这还真有毁尸灭迹的嫌疑。”

索隆接过橘发警花递来的照片，信件并非手写，而是类似于恐怖组织经常应用的方法，从报纸上面剪下来的文字拼成一段威胁宣言。无法确定笔迹，更不能追溯来源。大体意思是说，已掌握死者罪恶滔天的证据，会在近期替天行道。

“罪恶滔天？”乌索普眨眨眼睛，“可One Piece总局发来的死者履历，干净得很，哪有什么罪恶滔天的证据。”

“都说了是证据，肯定不可能摆在明面上嘛。”技术警员弗兰奇开玩笑。

索隆一言未发，他不喜欢在没有事实依据的时候乱下结论，断案很多都是依靠经验与直觉，先确定案件整体脉络走向，再根据细节抽丝剥茧，进而一步一步接近真相。18岁那年以警校第一的优异成绩提前毕业，五年时间他从普通警员升为警探，晋升速度堪比火箭，同时他的办案能力，也是大家有目共睹，第三警队无人不服。

在没有看到现场之前，他会一直保持沉默。任凭那边部下们已经把整桩案子热火朝天地讨论出花，也从不发表意见。

历经四小时的颠簸路程，他们终于在傍晚时分抵达位于北海市郊的磁鼓山山脚下，这里是第二案发现场。索隆他们下车后，抬头便能望见齐刷刷拉起的明黄色警戒线。

“罗罗诺亚探长！”负责接应他们的地方警员朝索隆敬了个标准的军礼，“现场按照波特卡斯探长的特别交代，保持原样，请您放心勘察。”

“辛苦了。”

索隆淡淡地回，举目扫望周边环境。因为是临海的悬崖，海浪不断拍打礁石的声音震耳欲聋，残阳悬挂在遥远的天幕，将周围云团烧成一簇一簇耀眼的火红。沙滩洒下被揉碎似的细细光芒，远看好像变异的鱼鳞一般，泛着五彩斑斓的诡谲色调。

磁鼓山海拔3211米，从最高处的盘山公路摔下来，绝无生还的可能。另一队人已经前往山顶，据说那边是第一案发现场，山脚下的这队正在等待上方传来视频。

往前走了一段距离，便能看见一堆废弃的零件和严重变形的焦黑车厢。索隆掀高警戒条幅钻进去，细密的砂砾如同有引力般，吸着他的脚往下沉去，又一步，半截小腿都埋入沙坑。

“这沙子真厚啊。”乌索普抱怨道。个头稍矮的长鼻子直接陷进了膝盖。

弗兰奇只能半揽着娜美的腰，以免她整个人栽进去，嘴里喃喃道：“丫头，你可不能跟路飞那小子告状啊，老子还想Super地多活几年。他那两个哥哥，一个比一个恐怖。”

“那可说不准。”娜美调皮地吐了吐舌头，装可爱：“除非你给我封口费。”

弗兰奇吓得当即松了手，“那还是让你自生自灭好了。”

“那我就告诉路飞，你见死不救。”

大家一面开着轻松的玩笑，一面陆续来到惨不忍睹的现场。艾斯的确没有夸大其词，从3000多米摔下来，又遭遇了泄露机油爆炸起火。眼前的境况怎能单用一个『惨』字来形容，要不是宝马车标还保留着，谁又看得出这只黑乎乎的破铁架子之前是个什么东西。

索隆早一步到达，正蹲下身检查地面散落的各类随身物品残骸。他在车厢不远处发现一枚纯金色的打火机，整齐的条状花纹勾勒出一位曼妙长发少女的半身，开盖的横条仿佛少女柔嫩纤细的手臂，正屈腿抱坐。设计十分别致，真金不怕火烧，经历熊熊烈焰燃灼，冷却后依旧能恢复原貌，没有丝毫损毁，价值看来不菲。

有一张烧得黑一块灰一块缱绻成一团的塑料纸袋被压在轮胎底下，索隆轻微扳动车轮，上面本就摇摇欲坠的框架立刻散成几截，他抽出纸袋，读取上面仅剩的字母。

“Rai……”

“是Raison吧。”娜美不知何时凑过来，拿着那张纸片对准夕阳努力辨认，“韩国一款香烟品牌，以超低焦油著称。噢……还是葡萄酒味的爆珠。”

“你怎么知道？”乌索普瞪大眼睛问。

“因为贝鲁梅尔喜欢抽这个牌子的香烟。这款葡萄酒爆珠，我记得好像是全球限量款，国内还不太好买，看来死者不仅有钱还有权。”

贝鲁梅尔是娜美的母亲，至于为什么直呼自己妈妈的大名，这大概是她们母女间特别的小情趣，三队人早就见怪不怪。

索隆掏出衣袋里的录音笔，打开开关，录入关键线索。

『死者抽烟。』

将地面所有位置都查过一遍，除了打碎成片的酒瓶玻璃外，连只烟头都没找见。就算有，估计也在大火中被焚烧殆尽。打火机和限量香烟，只能用来断定死者生前或许嗜烟，无法提炼更多有效信息。

嗅觉极其灵敏的小法医乔巴闻不惯汽油味，下了车就在角落里吐得昏天黑地，此时总算缓过来，晃晃悠悠走近，戴好小眼镜，立刻就跟变了个鹿似的，开启了绝对专业模式。索隆宠溺地摸了摸它的头，无声鼓励它。

乔巴的专业水平毋庸置疑，很多复杂案件都是他细致尸检后给出的尸检报告挖出的蛛丝马迹。只是小鹿不够自信，又生来胆小，平常见了人都要赶紧躲起来，如兄如父的罗罗诺亚探长非常保护小鹿纯粹的天性，同时又善于发掘它的潜力，不管面对多么困难残酷的局面，他的一声温柔肯定，一记轻暖抚摸，都是小鹿最有力的定心丸。

变大的乔巴一边小心翼翼地翻动着七零八落的焦尸，一边说出它看到的信息。

“死者体型极度肥胖，所以脂肪并没有燃烧完全，五官面貌得到基本保留……尸块僵硬……有点过于僵硬了……”它严肃地阐述结论，突然动作一滞，“索隆，你快来看。”

绿发探长正在计算沙子的厚度和重量，想来轿车坠崖后撞击燃烧起火没有毁掉部分证据的原因就是这些潮湿厚重的沙土，一定程度上阻碍了火势的蔓延。听到小鹿喊他，便应声而至，小法医指着尸体的右脸颊。

那里若隐若现一棱一棱的印记，头尾占据半张脸。由于死者异于常人的体型，那印痕就跟烙在画布上面一样，格外显眼。

“鞋印。”索隆眯起眼睛。

没错，是成年男子皮鞋防滑底造成的痕迹。量了一下长度，鞋码大概在43-44。听起来足够匪夷所思，这么清晰的鞋印，总不可能是死者自己拿皮鞋按在脸上的。很明显，有人在死者死前，毫不留情地踩了他一脚。

而且踩他的人，腿部力量惊人，能够在被焚烧后还留有生前的淤肿。

乔巴继续探索尸体留给他们的密码，坠崖的人原本不该保存如此完整，最轻也得摔成一滩肉泥。但不知道是不是死者过于膘肥体壮弹性极好的缘故，除了手脚骨折，脊椎断裂，基本还能看出人形。就是模样不太好看，被烧成了黑煤炭。乔巴刮掉皮肤表面的黑灰，再次呼喊索隆。

“索隆，这里。”

绿发男人靠近，死者耳廓位置，有星星点点的鲜红尸斑，像散落的残星，血色扎眼。一般只有冻死、Co中毒、氰化物中毒才会呈现这种樱桃红尸斑，现在是夏天，排除气温过低，那就只有后面两个可能性，联想到打火机，不禁怀疑是不是死者长时间开空调抽烟，又在封闭空间，再加上汽油不完全燃烧导致产生大量一氧化碳，最后中毒而亡？

但这种说法太过牵强，察觉到空气不佳，开窗换气通风是小学生都懂的常识，除非死者有意自杀，或者因为各种各样原因打不开车窗车门，甚至踩不了刹车，先被一氧化碳熏晕过去，导致车辆失控坠崖，似乎就能解释通了。

『死者疑似一氧化碳中毒，车窗车门刹车可能被人动过手脚。』索隆对着录音笔说道。

无论怎么推断，那枚大咧咧的鞋印都太可疑了。究竟是谁，在死者死前跟他发生过冲突，留下如此诡异的证迹。那个人跟死者、跟这起案件，又是什么关系？

乌索普此时已经把散落的酒瓶玻璃碎片收集起来拼在一起，向索隆汇报：“打碎的酒，是琴酒，也就是我们常说的松子酒，酒精度数在35-55度。”

“靠！”弗兰奇叫道，“这货不会是酒驾摔下来的吧！”

事情当然没有这么简单。索隆正在凝神思索，手机忽然响了。三队的另一批人已抵达山顶，正给索隆他们进行实况转播。警员详细介绍道：“死者就是从这里，撞破这边的护栏，坠落悬崖的。”

镜头里的地面没有任何刹车的痕迹，虽然盘山公路细长且狭窄，但边缘设置了缓冲地带，从车辆失控到冲出护栏，整个过程死者都没想要自救，甚至连挣扎的迹象都没有。如果排除自杀可能，就只有失去意识或者刹车失灵这两个原因了。

当然，也有极大概率，在坠崖前，他已经死了。

留在现场的线索太多太乱，每一条都能推出一桩完整阴谋。真相到底是什么，只有法医进行详尽尸检后，再行定论。

乔巴缩回头时，皱了皱鼻子。

“怎么了？”乌索普问它。

“有海洋的味道。”

弗兰奇大声嚷嚷：“当然有海的味道了，这里是海边嘛，你瞧，还涨潮了。”

小鹿晃晃脑袋，否定：“不是，是更香的气味，有些水果味，又有些木头的香气。”

“是香水吗？”娜美接话。

“我不知道，很特别的香味。”

大家面面相觑，这里能够闻见这种细小味道的人，只有嗅觉超群的乔巴。不久前的那场火将东西都烧得七七八八，连人都差点蒸发掉，更别说香气了。都不能抓住乔巴描述的香味，索隆只好把这个线索记录下来，也许之后会有用。


+++


两天后，尸检结果出来。死者并非死于一氧化碳中毒，而是氰化物中毒，死亡时间为报案前一天晚上八点到九点。之前最有可能的判断被推翻，问题来源于那瓶打碎的琴酒或者那盒限量款爆珠香烟。只可惜，酒也好，烟也好，都在随后撞击起火中作为助燃剂被烧了个精光。

幸运的是，得益于死者是个超级大胖子，还有那些潮乎乎的砂砾助攻，尸体的完整度得到比较好的保存。起码乔巴能割得动那些硬邦邦的烤肉，进到脏腑里去一探究竟。死亡具体时间和死因，对于一桩无头悬案都是举足轻重的关键存在。

坐在办公室里，索隆低头看着手中关于死者的详细资料。

姓名尼尔森·罗伊，年龄48岁。未婚，有一对儿女。大儿子叫文斯莫克·山治，今年28岁，姓与死者不同，已工作。小女儿叫菲特·罗伊，今年22岁，是个正休学的大学生。

“这俩孩子都不是尼尔森亲生的。”乌索普进而补充道，“山治先被收养，菲特在山治被收养一年后才被尼尔森领养。”

“这两天，我们给这对兄妹打手机暂时无法接通，去尼尔森家里拜访也没人，完全是失联状态。”娜美抱怨，“好歹也是养父出了事，感觉毫不关心一样。”

“我刚刚联系到文斯莫克·山治了。”弗兰奇说。

众人将目光一致投过来，索隆问：“他怎么说？”

“没什么特别的表现。”弗兰奇摸着下巴，尽力回想，“嗯……也感受不到有多悲伤，对了，他的态度很冷淡，听不出情绪，就说我知道了，然后就挂断了。”

乌索普问：“那他什么时候来认领尸体呀？”

“不出意外的话预约的今天下午。”弗兰奇看了看时间表，“到时候可以问问他一些尼尔森人际关系的细节，也许能够找到凶手的线索。”

下午两点，文斯莫克·山治如约而至。与第三警队每个人的预想都不太一样，他跟尼尔森没有一丝相像的地方。金发蓝眼，皮肤白皙，身材修长纤瘦，穿一套黑色西装，内着海蓝色条纹衬衫，系领带，皮鞋擦得锃亮，全身上下不染一抹灰尘，打扮精致得体。

这样如同童话王子般的男人，自然引来Grand Line为数不多女警员（除娜美外）的倾慕及男警员的嫉妒，其中一名警员对着山治的背影嗤之以鼻。

“切，装模作样。”

山治优雅地叼着烟，沉默地听乌索普讲解事故过程及原因，其中没有说一个字。直到半途索隆进门，两人视线空中相接，索隆有些微微惊讶这个金发男人出众的长相，前有胖成球的尼尔森做对比，就算没有血缘关系，他们谁也没想过养子竟是一位礼貌而雅致的翩翩美男。

“罗罗诺亚·索隆。”简短介绍自己。

山治伸出白净颀长的手，瞟了一眼索隆的头发，又将目光向下摆正，微笑：“幸会，罗罗诺亚探长。”

他的声音仿佛在清脆的瓷器上敲击，带着难以言喻的悦耳，还夹杂着些许玩世不恭与痞气。干净的声线，一丢丢低哑的性感尾音，与这副漂亮容貌极其相配。

索隆没有去握他的手，而是把文件甩在桌上，冷淡地问：“做好准备了吗。”

“什么准备？”山治不解。

“乌索普，你没跟他说吗？”索隆又去问长鼻子。

长鼻子苦恼地叹了口气，“是这样的，文斯……山治先生，我们费了很大力气才把你的养父重新拼好，怕你心理素质不好接受不了。但认领这步还是得完成，总不能让你妹妹来认尸吧。你还记得你的养父什么体貌特征吗，比如痣之类的，现在回想好，一会就能速战速决，也能少吐一会……”

“我还以为是什么准备呢。”山治站起身，无所谓地说，“平常各类动物的尸体见多了，不过是人而已。没什么大不了。”

似乎没料到他的答案是这样，乌索普大感惊讶，张着嘴半天没说出来话。索隆倒是很淡定，打开门，对他说：“那最好。这边。”

尼尔森的尸体位于停尸房，被白布蒙住，小鹿在一旁守着。见到索隆领着一个不认识的金发男人进门，吓得赶紧躲在床柱子后面。而且躲反了，大半个身体露在外面，用一双大眼睛怯生生地看着『不速之客』。

“别怕，乔巴。”索隆安慰道。

山治微微一愣，随即勾起嘴角：“没想到你们还有在太平间养宠物的爱好。”

“说什么呢。”乌索普不满道，“乔巴可是我们这里最厉害的法医，正八经的天才少年。怎么可能是宠物呢？注意你的措辞。”

“噢，噢，抱歉。”山治为自己不当言词道歉，双手撑着膝盖，弯下腰让自己视线与小鹿在同一水平线，温柔地笑道：“辛苦你了，优秀的乔巴法医。”

被陌生人称赞夸奖，乔巴立刻由刚刚战略绷紧变成喜笑颜开，从床柱那里晃悠出来，开心地跳起了鼓掌舞。说着“就算你夸我，我也不会高兴的，混蛋~”一类的话。

山治往前一步正要跟可爱的小鹿继续互动，被一只强壮的手臂截住，那只宽大的手掌绕过他的肩膀从他嘴里取下衔着的香烟，毫不客气地捻息在大理石平台。

“这里不允许吸烟。”

绿发男人冷冷地说。看得出山治很不高兴，不过他没有过分表现出来。跟着索隆的脚步来到停尸房的最里边。

索隆抬手掀开白布，一股扑鼻而来的腐败臭味顿时弥漫整间屋子。

“确定一下是不是你的养父。”绿发探长面无表情地说。

金发男人只快速扫了一眼，淡漠地回：“都烧成煤炭了，谁能认得出。”

他说这句话的语气，就好像看见一只被车轧死的流浪狗。不对，这个比喻不太恰当，一般人看见路边流浪狗的尸体都会抱以同情的目光，而这个金发男人面对破烂不堪、缝缝补补才能勉强看出是个人，并且有可能是自己养父的尸体，蓝色的眼睛里全是没有温度的结晶。

乌索普忍不住咂舌，“难道你不记得自己养父的身体特征吗？”

“我跟他，不熟。”山治平静地说，转而又哼笑道：“话说，你们警方都这么无能吗？确定身份还要别人帮忙，你们技术人员是干什么吃的？”

长着一张好看的脸，开口嘲讽的话语却毫不拖泥带水。就连伶牙俐齿的乌索普都被镇住了，万没想到，原本该被划分去『温文尔雅的绅士』一类的金发男人，怼起人来却夹枪带棒，一针见血，哪有什么优雅的影子。

索隆冷笑一声，“好，乌索普，不用问了，直接去做DNA比对。”

说着，伸长手臂去拿放在旁边桌面上的资料，途中不小心碰到山治的胳膊，后者一改火力全开的模样，瞬间瑟缩了一下，同时奇特的卷眉稍稍拧起。索隆最擅长捕捉微表情，这刹那异样自然逃不过他的眼睛，握住山治的肩膀，看他脸上痛苦之色加深。

“怎么，受伤了？”

比起询问句，更像是肯定句。金发的男人很快整理好表情，平淡地说：“不，只是不喜欢被人碰，尤其是臭男人。”

为了证明的确很排斥与索隆亲近，他不动声色甩开索隆的手后，退了几步与小鹿站成一排。小法医吸吸鼻子，俄而脸色大变，面露惊恐，哒哒哒又跑回床柱后面躲着，颤巍巍地露出一颗小脑袋。

乌索普借机揶揄：“也不知道谁是臭男人，把乔巴都给吓着了。”

出乎意料，山治并未反驳，一直抱着自己的右手臂，手指小幅度细微地痉挛着。索隆在一边冷冷地观察，尽管灯光微弱，还是能隐约看见他手背浅浅的挫伤痕迹，皱了皱眉，忽而邪笑道：“看来的确是挺讨厌。”

脑筋转得极快的乌索普趁热打铁：“山治先生，我有个疑问。”

山治看了他一眼，长鼻子接着说：“养父惨死，凶手不明，你都不难过吗？”

在乌索普提出问题的那一刻，金发男人神情变了。昏暗灯光下的他，一眨不眨地凝视着乌索普，直盯得他浑身发毛，那只像玻璃珠般蓝得瘆人的眼睛里面藏着阴恻恻的戏谑，突然，蓝眼睛的主人咧开嘴，古怪地笑了起来。

“其实，我们感情没那么深。”

胆小的乌索普给吓得目瞪口呆，忘记接话。转瞬间金发男人又恢复成一开始那副对什么都漠不关心的样子，插着兜，神色淡然道：“这世上亲父子还多得是合不来的，更何况我们不过是没有血缘的领养关系。”

道理没错，让人无从辩驳。文斯莫克·山治的话虽不多，但句句直戳要害，没有一句废话。无论在阐述事实，还是在冷嘲热讽，他的每次开口，都能达到冷场的最佳效果。

大概只有像索隆这种我行我素，不把他放在眼里的控场王者，才能让这个金发男人因其不按常理出牌的语言行为而阵脚大乱吧。

果然，绿发男人指着门口，“你可以出去了。”

“呵……”

金发男人不悦地眯着眼，嘴角冰冷地下撇，但还是和之前一样，没有说什么就转身离开。停尸房的门再度关上，晦涩光线爬上每个人的发梢。索隆注意到乔巴一直躲着不出来，便朝它伸出手。

“人已经走了。”

“索隆……”乔巴哭唧唧地跑出来，一把抱住绿发男人的大腿，“那个人……那个人……他……”

“他怎么了？”乌索普好奇地问道。

乔巴擦了擦快要涌出的眼泪，下定决心一般深吸了一口气。

“他，他身上有和案发现场一模一样的海洋香气！”



Chapter 2



乔巴这席话一出，如同一颗重量级炸弹无声爆炸，整个停尸房静得落针可闻，只听得见几个人明显沉重的喘息声。乌索普面露菜色抱着头，想起刚刚金发男人那只背光蓝得诡异的眼睛和那副将猎物玩弄于股掌间的表情，更觉得恐怖非常。

还是索隆比较冷静，淡然道：“这只能说明他曾出现在那台车里，跟他是凶手这件事，没有必然联系。”

他的理性分析给乔巴和乌索普丰富多彩无边无际的想象拉回现实。小鹿长吁一口气，乌索普也拍拍胸脯，感觉一颗悬着的心脏终于落地。

“走吧，乌索普。”索隆打开门，“接下来才是重头戏。”

出了停尸房，回到办公室，金发男人正和橘发警花在隔壁全透明的询问室做笔录准备工作。当事人从进门起便冷冷淡淡的脸上此时飘出两朵粉云，捏着一枝不晓得从哪里变出来的红玫瑰，嘴里飞快地说着什么。看娜美黑脸，就知肯定是一些没营养的话。

索隆和乌索普走入询问室，听见那家伙故作深情地唱起爱的赞歌。

“亲爱的娜美小姐，下班后是否有空，我们可以去外面小酌一杯……”

索隆抱着胸，一声不吭地站在山治身后看他朝娜美卖力献殷勤。还是娜美目光一斜发现自家探长的存在，立刻触电似地站起身，赶紧给绿发男人让位置。

“探长！”

有外人在场时，无论私下关系多好，三队人也从不直呼索隆的名字。一来为了人前树立威严，让证人、嫌疑人有喘不过气的压迫紧张感。二来也是尊重索隆当前职级，肯定索隆办案能力，能坐上探长一位，必然要有真材实料才行。

然而这位金发当事人，显然并没有那么容易上道。扭头看了一眼后面的索隆，就跟变戏法似的换了一张脸。套近乎不值钱的样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层层包裹的冰壳，从蓝眼睛里，淡漠的目光里，举手投足间散发的一种生人勿近的幽冷气场。

娜美已经完成她的接待工作，弯腰打了个招呼便离开询问室。索隆坐在山治对面，乌索普站在索隆旁边，如此严肃而认真酷似审讯的架势，引得金发男人低声发笑。

“搞什么，把我当嫌疑人？”

“例行公事而已。”索隆回。

“那好吧。”山治优雅地交叠双腿，点燃一支烟，吐出一口烟雾说：“那就快点开始吧，大家的时间都很宝贵。”

绿发探长的视线落在山治刚才放回衣兜的烟盒上，问：“你抽的是什么牌子的烟？”

“Luckystrike。”山治边说边把烟盒拿给索隆看，“应该没人不知道这个牌子吧，性价比之王，罗罗诺亚探长也对香烟感兴趣吗？”

索隆盯着山治展现的那盒烟，漆黑封面底色上面印有一个黄绿相间的圆环，正中标有『Luckystrike』字样，分外惹眼。小字注明这是一款单爆珠柠檬味道。索隆眉头一皱，又是爆珠。

“打火机。”

山治不太满意这副命令语气，可他似乎懒得计较。从衣袋摸出打火机，放在桌面上。

“便利店买的一次性的，有什么问题吗？”

躺在索隆面前的的确是最普通不过，随处可见的一次性打火机，塑料外壳因为频繁摩擦边缘泛着显著的毛刺，看起来使用过一段时间。

索隆收回目光，打开证物袋，从里面取出那枚在现场捡到的精致限量版纯金打火机，放在山治那边的桌子上。

“这个打火机，你认得么。”

山治拿起装在透明袋子里的、金光闪闪的打火机，仔细端详了一会，状似在努力思考回忆，而后摇摇头：“没印象。”

“再好好想想。”乌索普插嘴道。

山治似笑非笑地看着长鼻子，嘲讽般地轻弯唇角，“这种别致设计，看一眼就能过目不忘，不可能记不住。警官先生，我是真的没见过。”

“那你养父抽烟吗？”索隆问。

“说实话，我并不知道。”山治把嘲笑的视线转到绿发探长身上，用明知故问的语气继续说：“我之前已经说的很明白了，我和他不熟。”

“那你见过他抽烟吗？”

“没有。”山治说，“至少见面的时候没有。我妹妹讨厌烟味，一闻烟味就会咳嗽。”

索隆哼了一声，“没想到还是个好父亲呢。”

没有任何征兆，在索隆不诚心的『夸奖』后，金发男人的眼神再度起了变化。本就透明的蓝眸划过一缕类似刀刃表面流动的金属光泽，刚性十足的冰冷寒光虽然一闪即逝，连零点几秒都没保持住，但一直与他对视的索隆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

顺势问：“你和你养父是什么关系。有多不熟。”

“罗罗诺亚探长还真是喜欢问些浪费时间的问题。”山治的蓝眼瞳恢复正常聚焦，他探身，手肘拄着桌面，盯着索隆的红眸一字一顿道：“他·是·我·的·养·父。”随即靠回椅背，面露无趣，“当然是领养关系咯。”

停了一会，又回答起索隆第二个问题：“有多不熟……嗯，就是平常见不到面，成长过程中也没有他的参与，就连他死了烧成黑煤球我也不认得的不熟。”

看似正统的答案，实则包含着山治对警方让他来认一具面无全非尸体的不满。即使当时没有表现得很明显，过后逮到机会也没忘记抓着讥讽一通。

索隆无视他最后一句话，又问：“你最近一次见到尼尔森是什么时候？”

“记不清了，很久以前。”

“本月13日晚上八点到九点，你在哪里，在做什么。”

山治敲着下巴陷入回忆，“那个时候……我应该在酒吧上班吧，我们凌晨才关门歇业，同事，还有那晚的客人都可以替我作证。”

他敢说得如此笃定，就证明没有撒谎。如果是一名同事还可以串通，实践中却很难收买多人。当晚在酒吧工作的话，应该有很多人目睹。这个不在场证明相当于铁证，几乎不可能被推翻。除非山治用特殊方法延长了尸僵时间和器官死亡时间迷惑法医，一两个小时还好，从晚八点到凌晨，四五个小时，理论上完全没可能操作。

但是，既然很久没见到尼尔森，为什么乔巴在他身上闻到了和出事宝马轿车一模一样的香气，这是一处值得参考的疑点。索隆追问道：“你穿多大码的鞋。”

“嗯？”山治怔了一怔，“探长您的喜好可真独特，要不要我汇报一下三围？”

索隆没说话，就冷冷注视着他。山治自讨没趣，看了看自己的脚，回答：“皮鞋穿43码。”

乌索普明白索隆想要问什么，帮腔：“给我们看看你的鞋底。”

山治待在原地好半天没有动作。乌索普提高音调：“请配合我们的工作。”

撇了撇嘴角，山治抓住自己的脚，修长的腿弯成一个近乎可怕的角度。乌索普吃了一惊，他本来以为金发男人会把鞋脱下来给他们看，这是正常人的正常思维，没想到对方现场表演高难度。索隆倒是没什么大反应，气定神闲地问：“你的柔韧性不错，练过？”

“天生骨头软。”山治说，“看完了吗？”

乌索普上前对准皮鞋鞋底『咔嚓』拍了一张照片，“好了，可以放下来了。”

索隆面无表情地审视对面的男人重新坐好，山治的腿很长，平放会顶到桌子下面的隔板，所以只能叠在一起，他身体侧倚歪着头，指间香烟幽幽燃烧，又是那副清冷姿态，透着引人遐想的神秘魅惑。

乌索普在心里想：这家伙不去做模特真是可惜。

索隆低头翻看笔录，继续问：“据你所知，你的养父人际关系怎么样。”

金发男人眼底嗤笑加深：“还要我说几次，警官先生们？我对我的养父，除了他是个男的，其他一无所知。你们一再问我这种无聊的问题，让我不得不质疑你们的专业水平。很多东西调查一下不就全都了解了么？用得着在这里浪费时间？”

从文斯莫克·山治来到警局至现在，他隐忍许久的情绪终于全面爆发。即使说得时候奚弄的成分居多，也在很清楚地控诉对警方的意见。究竟是演戏、伪装、还是彻底摊牌，全然是个巨大谜团。这个男人在这里讲述的每一句话，每一处回应，都滴水不漏，毫无破绽。

面对刺眼的白炽灯，空旷的玻璃房，灰黑的桌台，索隆的冰冷质问和乌索普的咄咄紧逼，他表现得天衣无缝，从法律意义上，拥有如此完美的不在场证明，他应该和这起案件没有任何关联。

然而索隆的直觉告诉他：这个男人与这起恶性杀人事件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甚至有超80%的理由可以判定，他就是本案的最大嫌疑人。

如果前面假设成立，那文斯莫克·山治无疑是个极强的对手。他具备出色的反侦查能力，现场除了那枚解释不清的鞋印，没有留下任何可以推断出凶手的线索。毁尸灭迹在他的计划范围之内，下毒杀人改变医学死亡时间又是高智商犯罪。传统的刑侦手段和审讯逼供很难奏效，所以持续问下去，意义不大。

索隆准备今天先放他回去，他阖上笔录本，说：“今天就到这里吧，感谢你的配合。”

“噢，总算结束了么。”山治不咸不淡地说道，掐了香烟，站起来，突然倾身向前，直直地看进索隆的眼睛，缓慢启唇。“罗罗诺亚探长，我们还有机会再见面吗？”

他的笑容带着蛊惑色彩，蓝眸微弯，噙着闪烁的星芒。煞白的灯光下，头发的金色与皮肤的雪色相得益彰，惊人地漂亮。这张俊美的脸，想必一定能轻松迷倒大部分人。但索隆不为所动，甚而冷淡地勾起嘴角。

“你还想再见我？”

山治没有正面回复，而是转头问乌索普：“你们的探长，受欢迎吗？”

“当然！”乌索普自豪地挺直脊柱，“我们的罗罗诺亚探长，人长得帅，性格沉稳冷静，身手又好，能力又强，非常靠得住，无论男女都超级喜欢他！”

山治很满意他的答案，回过头来笑道：“所以，优秀的男人，谁不想见呢。”

索隆没有表情地和他对视，他们的视线在短兵博弈。只有愚蠢的人才会陶醉于这个男人这番说辞，担心自己夸显得不自然，假借与他朝夕相处的乌索普来侧面印证。到目前为止，可以绝对相信，这个心思缜密的金发家伙说任何话，做任何事，都有目的和动机作为支撑的前提条件。

说不定他正把索隆，当成布局上一颗重要棋子。

山治撂下这句话，又丢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就转身要出门。乌索普快走几步，忽然拦住他。

“等等。”

山治见挽留他的并非索隆，有些失望，依旧礼貌地问：“还有什么事吗。”

“你身上喷的香水……”先前乔巴提供的线索始终萦绕在乌索普心头徘徊不去，而索隆又没有问到这个关键点，便灵机一动，编了个借口：“很好闻啊，我很喜欢，也想买一瓶，是什么牌子什么味道的呢？”

金发男人面露疑惑，下意识地抬起手臂嗅了嗅，“香水？我没有喷香水。”

“怎么可能……明明是海洋味道的呀……”

乌索普犹犹豫豫地开口，感受到绿发探长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不敢往下说了。提早将这种信息交代给敌人，无疑会让敌人加强防备。乌索普明白索隆在怀疑山治，他只是想帮忙找出更多漏洞，所以想冒险赌一把。毕竟，山治并不知道他们的小法医有个超越常理的鼻子。

山治站在原地端详了乌索普一会，笑着说：“不是海洋味道，你大概把苦茶跟海洋弄混了。”他撩起西服的袖口，露出干净的条纹衬衫，“我洗衣服有放留香珠的习惯，这是一款茶味留香珠，很清新，朋友从国外带回来的，家里还有几盒，如果警官先生不介意，我送你一盒好了。”

他的逻辑有头有尾，不像凭空捏造。可能苦茶真的跟海水的气味很像，乔巴一时间混淆也说不定。况且，跟索隆分析的那样，就算证明那抹海水香气是山治留下的，也代表不了什么，顶多就是案发前山治曾进过尼尔森的车厢。

不过……山治方才反复强调自己与尼尔森不熟，而且也交代过上次见面久到记不清。又为什么会同乘一辆车，还撒了谎？

果然疑点很多。乌索普悄悄看他的探长——索隆还是冷眼旁观这一切，没有参与进来的意思。长鼻子只好回回神，挤出一个招牌假笑。

“不用了，我觉得留香珠这种东西太麻烦了。”想了一想，又补充道：“我很喜欢海水的味道，如果有类似气味的香水，请务必推荐给我。”

“我会留意的。”山治客套地回。

这次他没得到任何阻拦，推开门，弗兰奇在外面接他，送他去门口。索隆把笔录和证物袋收起来，掏出手机。

向上级汇报目前案件进展情况，同时，申请监察令。待他放下电话，乌索普惊讶地问：“索隆，明天开始斯摩格不是强制你年休一周吗？他很在意你连续工作身体状态，现在是要取消吗？”

“去车里休。”绿发男人淡淡地答道，“我倒要看看，那个卷眉混蛋有多想见我。”


+++


乌索普把山治的皮鞋照片拿去技术科鉴定，结果很快出来了。鞋的大小倒是基本吻合，鞋底却八杆子打不着。最后给出的结论是：非同一只鞋。

第三警队正针对这起恶性毁尸灭迹案进行会议讨论。这桩案子乍看平平无奇，似乎所有的蓄意杀人案都能与之沾边。先下毒谋害，后抛尸荒野，只是本案嫌疑人明显具有高智商，处理尸体并非普通手段。如果不是恰好山腰草木繁盛，落地点沙土又潮湿厚重，爆炸撞击后的那场大火，将把所有的证据都烧个片甲不留。

更别提什么尸检判断死因，什么爆珠香烟，什么鞋印，到那个时候，能留下一副完整的骨架都算是科学奇迹。

这桩案子匪夷所思的点太多，不能按照常规推理，每个人都各持己见。

根据乔巴的尸检报告，娜美先阐述自己的观点。

“我更倾向于被害者先死亡的说法。”她指着现场照片尼尔森焦糊的尸体，“凶手为了毁灭罪证，带着尸体上了磁鼓山的盘山公路，然后直接把车开出护栏，坠崖毁尸灭迹……”她说到一半，又自己推翻了前面的论述，“不对……这不可能……”

弗兰奇反驳：“我们计算过当时车的时速，宝马7系达250公里每小时，这相当于飚出了最高速度。在如此快的车速前提下，凶手是怎样平安脱身的？这根本是天方夜谭嘛，就算是跳车逃跑，受惯性作用不死也直接瘫痪，况且周边既没有刹车痕迹，也没有跳车痕迹，所以我们有理由相信，在坠崖前几分钟，被害者还活着。”

“监控调查那边有进展么。”索隆问。

“有。”乌索普一边回答一边呈上整理好的照片，“磁鼓山盘山公路入口一共三处监控摄像头，但巧的是，有两处没有记录，唯一生效的那处，司机还突然打了远光灯，导致镜头内一片发白，什么都没拍着。”

索隆拿过照片认真翻看。的确，拍到的都是白晃晃的一片，根本看不清驾驶座跟副驾驶座情况。按理说北海磁鼓山也算是旅游胜地，山间设施齐全，尤其入口位置五颜六色的霓虹灯披在两边灌木丛形成光亮条带，两侧皆有路灯。凌晨行驶，车辆稀少，不存在需要超车，这个时候打远光灯，只有一个原因。

避人耳目，瞒天过海。

翻到最后一张照片，正面驾驶座出现一只隐隐约约的白色东西，疑似人的手。他敏锐觉察到这可能是个突破口，当即命令乌索普调取原图，通过IT技术人员的放大复原，差不多把部分细节清晰展现。

三队齐齐凑过去，看到那张还原图都面面相觑，惊讶不已。

的确是一只手，虽然骨节分明纤细，但还是能断定是个成年男子的手。从方向看，应该是左手握着方向盘时被抓拍，无名指有一枚戒指，红宝石被折射出绚烂的光。除此之外，能够获取的信息就只有这么多。

“至少我们能肯定，这只手不是死者的。”弗兰奇捏紧下巴分析道：“被害者那么胖的体格，手理应像熊掌一样，不会这么细长漂亮。由此推断，当时坐在驾驶座的不是尼尔森，那会是谁？”

“不一定哦。”娜美说，“我就见过身材很胖，手很瘦的人，好像是天生遗传。”

乌索普叹了一口气，“你们是不是加班加傻了，这有什么可争论的。破照片跟打了马赛克一样，能看出个球。我们当时找到尼尔森尸体的时候，虽然他双手已经烧变形了，看不出来骨架大小，但左手确实戴着一只红宝石金戒指。如果开车的不是尼尔森，那肯定是凶手设的陷阱。”

“还用你说长鼻子。”飞机头弗兰奇摆出『Super』的造型，“我们只是在讨论神秘——Super的人体构造，我们长眼睛了。”

娜美盯着照片想了半天，神秘兮兮说：“我觉得……这只手很像死者养子的手。”

“文斯莫克·山治吗？”乌索普问。

“嗯，今天我接待他的时候，有注意到他的手非常好看。虽然好像受了点伤，但白、而且很细嫩，平日一定没少做保养。和照片上这只手……外形轮廓，可以说是八九不离十了。”

“可惜，这些都只是感觉，根本不能拿来做证据。”弗兰奇兜头浇了一盆凉水。

“我知道啊！我知道！”娜美白了他一眼，“可是你忘了，很多迷案不就是靠感觉确定推理方向，进而侦破找出凶手。感觉也很重要。”

乌索普附和道：“就是就是。不过，要是说感觉……我感觉山治不像凶手。”

“嗯？”娜美和弗兰奇好奇地望向他。若论深入接触，数探长和乌索普与山治相处时间最长，总能发现什么虎踪猫迹。

“他不像是能打的样子，而且也没那么大的力气。你们想想那个鞋印啊，不管是尼尔森死前还是死后踩的，都需要相当强的力量。最起码也要跟咱们探长似的，天天撸铁，一身肌肉吧，可你们看看山治，哪有肌肉，细得跟竹竿似的。”

“有些人是穿衣显瘦，脱衣有肉。”娜美并不认同。

弗兰奇大声说：“那下回让他裸着来警局不就得了。”

“……你以为都跟你一样变态，穿海水裤衩办公吗？”乌索普没好气地吐槽，“要不是斯摩格以工资要挟你，你肯穿上裤子？我们局里的女警员都快被你吓跑了好吧！”

话题逐渐走偏，发展为互相人身攻击。在“混蛋你个长鼻子没资格说老子的穿搭！”和“老子长鼻子也比你这个海水裤衩变态强！”之类的叫骂声中，乌索普和弗兰奇扭打作一团，娜美在旁边也没劝架，优哉悠哉地喝着咖啡。其余警员连忙劝和，场面一度失控。

索隆无视前方的热闹，专心致志地凝视照片里那只模模糊糊的手。

弗兰奇有一句话说得对，到目前为止，他们所做的一切都只是推测，并没有确切证据表明凶手就是这个金发卷眉毛的家伙。他们既无法申请逮捕令，又没有资格传讯审问，最多只能打着辨认尸体了解细节的幌子，请当事人来局里喝个茶。

正因为如此，暗中监视才是当前唯一能够梳理线索的方法。

退一万步讲，就算文斯莫克·山治与本案无关。可身为尼尔森·罗伊法律意义上的儿子，即使他不愿去了解自己养父，也该多少知道一些内幕。



Chapter 3



第二天，久违的年假与对文斯莫克·山治24小时监视同步开始。

索隆直接把车停在山治工作的那栋楼前一处不起眼的角落，这里视野开阔又不会引人注意，来来往往尽收眼底。直面的这栋大厦据说是本市最大的珠宝交易中心，索隆原本以为这个卷眉毛不过是酒吧一个普普通通的调酒师，现在看来他身上果然多得是谜团。白天在这栋高级写字楼上班，晚上还要兼职打工，到底为什么这么拼？看穿着打扮也不像缺钱的模样。

8:30分，目标出现。文斯莫克·山治仍旧一身黑色西装，这次里面穿了件淡粉色衬衫，白色领带，褐色皮鞋，一路步履匆匆。他所经过的地方，不时有红着脸的女人交头接耳，把暧昧不明的目光偷偷丢给他。偶尔对上眼了，他会真诚地赞美几句，哄得这些女人眉开眼笑。

索隆最瞧不起这种轻浮又没尊严的行为，对金发男人所做所为嗤之以鼻。

8:45分，文斯莫克·山治看了一眼手机，大概是上班快迟到了，这才绅士地弯腰告别这些挤在一起叽叽喳喳的女人，进入珠宝写字楼。

9:00，乌索普胳膊底下夹着一部IPAD的，拎着两袋早餐钻入车厢。递给索隆一个汉堡，接着便鼓捣起手里的平板，一边喃喃自语道：“我跟你说索隆，你绝对想不到山治的本职工作。天哪，我刚才听完都震惊了，看来我们根本不用贴身监视。就在车里，就跟看电影一样，哎呀，这活轻松得很。”

索隆压根没听懂他说什么，挑起眉毛：“你是来玩的么。”

“当然不是！”乌索普正色，“我是来打开你新世界大门的。”

单靠嘴巴难以理解，乌索普在绿发探长眼前点击平板，打开一个叫做『Instagram』软件，花花绿绿的广告图后，是一行一行密密麻麻的预览窗口。乌索普在搜索栏输入『杰尔马帝国』这个词语，跳出一个珠宝直播间，点进去，瞬间被满屏炸开的烟花特效和纷至沓来的礼物特效包围。

“欢迎来到杰尔马帝国，我是本场的主播Mr.Prince，各位美丽的Lady，今天有按时吃早饭吗？”

“噢！开始了开始了！”乌索普咬着面包兴奋地叫道。

索隆不喜欢这个金发的家伙装腔作势的排场，一直皱着眉头。山治礼貌又热情地与直播间里面的粉丝打了招呼，又送出一批开播福利。尽管全程都是第一视角没露脸，弹幕里这些女人还是在疯狂地刷诸如“王子殿下我好爱你！”“Prince Sama，你是我的Prince Sama！”，还有一些新进来的路人感叹“小哥哥声音好好听。”“好温柔的男主播。”，总之没有说山治不好的人，就算有，估计也被管理请出直播间。

乌索普嘴里塞着香肠，含糊不清地解释：“山治在里面特别受欢迎，这帮女人都疯了，只要他直播，人数必定破万，一场直播下来，能卖几千首饰大件……”

索隆疑问越来越深：珠宝这东西不是女人卖更好吗？男人怎么卖？难不成自己戴在身上？果然是变态卷眉毛。

直播正式开始，答案揭晓。摄像头对准山治的手，能看见他正在认真仔细地一件一件过货。索隆凝视着这双颀长白净、连指甲都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手，在头脑中与监控抓拍的照片进行比对，娜美讲得没错，的确是高度相像。

“快看。”乌索普拍拍他。

索隆拉回思绪，屏幕里的山治正把一条纯金镶有蓝宝石的精致手链戴在手腕上。直播间没有开美颜滤镜，纯自然光，清晨柔和的金色朝阳衬得他的皮肤通透干净，连毛孔都隐藏起来。这条蓝宝石手链，在他的腕间炫耀夺目，光芒熠熠。全部弹幕都在刷“好看！”“好好看！”“美呆了！”一类赞颂的话语。

“这条足金蓝宝石手链，非常显白，即使黑玫瑰Lady也可以放心入手。是您提升品味气质，穿搭锦上添彩的不二之选。戴上它您就是人间富贵花，姐妹聚会里最耀眼的风景，限量只有30条，链接已上，想要的Lady们可以直接下方购物车去拍。”

这番总结语，不像其他直播间演戏，卖货全都靠喊。也没有乱七八糟的套路，就单纯只是突出商品优点，点明商品价值，附带极具诱惑的展望，搭配山治清冷温柔的声音，恰到好处的语速，还有实物戴在他手腕所映现的瑰丽。差不多在链接刚刚弹出的一瞬间，就被哄抢一空。

“啧啧……”乌索普感叹道，“不得不说，这家伙真的很了解女人心理啊，这夸得……连我都想买一条送给卡雅了。”

索隆没搭话，山治正在介绍下一件商品——一只红宝石戒指。和监控里看到那只不太一样，宝石比那只小很多，是专为女性设计的比较秀气的款式。山治的手是男人的骨骼，相对女人较宽大，但他手骨细长，指如葱白，甲床粉嫩，加上金阳洒落，红宝石的璀璨光芒在他指间灵动跳跃，如同一只正煽动透明翅膀的魅惑妖精，轻易便勾起女人潜在的购买欲望。

又是一秒不到的疯抢，下方在销商品剩余数量顷刻间变为『0』。

之后又推荐了几款珠宝首饰，无论看着多么平淡无奇，一上山治的手立刻就被赋予宝石的灵魂，摇身一变灿烂而诱人。再配以简短但足够有力的说明，无一不在三秒之内彻底售罄。

“我之前特别跟这家『杰尔马帝国』的珠宝公司员工打听过，直播间所有珠宝样品，全都是根据主播手的尺寸量身定制，所以不管什么样的首饰他戴着都合适。”长鼻子凑过来解答道。

索隆冷嗤：“为了卖出这些东西，还挺拼。”

乌索普不以为然地摆手：“哎呀，那是索隆你不懂珠宝的魅力。”

中场休息过后，镜头里面的桌前摆着一只做工精美的盒子。深蓝底色，阳光照耀下似乎还缓缓流动着波纹。山治发完福利，拍拍手，示意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过来。昏昏欲睡的索隆被他不轻不重的嗓音成功唤醒。

“《泰坦尼克号》相信大家都看过，浪漫而悲伤的爱情故事感动了无数人。在这部电影里面，有一条贯穿始终的项链——『海洋之心』。恰好我手里也有一条。”

他边说边极具仪式感地，小心翼翼地开启桌上的那只盒子。一条光芒四射、繁华炫目、设计独特的项链吊坠跃入屏幕。轻轻拿起，放进手心，被华丽钻石包围的那块海蓝色宝石仿佛拥有魔力一般，将观看者的眼睛紧紧吸住。

“《泰坦尼克号》里面的『海洋之心』原型是深蓝色钻石『希望』，稀少珍贵，虽然蓝得耀眼，但它背后有迷雾一样的悲惨经历，会给它的主人带来噩运。我们的这条项链，边缘镶嵌17颗南非真钻，正中央为新贵宝石——坦桑石。是两千年来发现的最美丽的蓝色宝石，拥有钻石的光泽和水晶的剔透，随着光线折射不同，会有不一样的色彩流淌，完美复刻并超越原版。我给各位Lady们上身试戴一下。”

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镜头调转，那条项链眨眼间便挂上了山治的脖子。索隆这才发现，与早上在写字楼前看到的西装革履的山治不同，现在他换了一件纯白色V字低领毛衣，完整露出胸膛往上的大片皮肤。因为清瘦的关系，两条锁骨非常明显，漂亮的形状好像蝴蝶对称的翅骨，脖颈笔直修长，略微凸起的喉结随说话和吞咽上下滚动，莫名性感。

那条华丽的坦桑石项链，安静地伏在他的胸口处。雪白的肌肤衬得那块蓝色宝石颜色显眼了几个度，晶莹如一汪空中清泉悬在上方。烂漫而绅士的举手投足间，项链与模特一起优雅生辉，相得益彰。连索隆这种对『美』没什么概念的人都不得不承认，他和它确实很相配。

直播间弹幕形成两极分化。一批人赞美感叹项链美丽，一批人倾慕贪恋主播身材蛊人。人像镜头有限，自始至终都只拍到最多下巴的位置，对于一个不露脸的主播，能够有如此优秀的带货能力，必然在文案与展现效果中下足了功夫。

“『海洋之心』寓意守护和希望，象征对爱情永恒的坚守。无论您是年轻的小姐姐，还是豪门贵妇，是伟大的宝妈，还是沉淀岁月痕迹的成熟女性，或者是好奇踏入直播间的男同胞都没有关系。为了自己，为了爱人，拥有这款项链，您就可以收获一生一次的忠贞爱情，限量只有32条，错过就再也没有了。”

这番话说得很绝，把所有在直播间里的人归为几大类，完美概括。不管你是谁，只要你看了这场直播，听了这轮宣传，你就有理由掏出腰包，心甘情愿地买单。

如果这背后没有专业策划团队，只是这个男人临场发挥，那他对于人性的把控，对心理的剖析可以称之为恐怖的程度。从事这种特殊行业，也难怪面对警方的盘问刁难能做到游刃有余，还顺便反将一军。

索隆转过头去，发现长鼻子正在疯狂点自己的手机屏幕。

“……”

似乎察觉到绿发男人目光中带上了淡淡的不解跟鄙夷，乌索普一面继续抢购订单，一面替自己辩护：“这条项链真的好好看啊，一定很适合卡雅……”他手都点抽筋了，在山治倒计时结束后看了一眼屏幕，“啊……糟糕，没抢到！！呜呜呜……”

哭丧着脸的长鼻子为没给宝贝未婚妻卡雅抢到美轮美奂的项链而陷入Emo情绪，索隆无语至极，冷着脸命令：“乌索普，把你的警号职级给我重复一遍。”

“715441……”长鼻子立马条件反射回答道，“One Piece市东海Grand Line警察局调查局特别调查司第三警队在职警员。”

“噢，你还知道自己是个警察啊。”索隆冷冷地说。

乌索普偷偷看着索隆，委屈巴巴：“我已经很尽职尽责了，不过就是想给自己媳妇买条漂亮的项链嘛……”

“现在是工作时间，我们盯着这个破直播间这么久，就是为了让你跟着冲动消费？”

“……也不是冲动消费，你看，我这不是试探出这个直播间没有托制造抢购的假象，确实有很多人买，是个正经直播间嘛。”

索隆完全不想听面前这个长鼻子苍白的辩解。刚刚那条项链，虽然不是传说中躺在博物馆里的天价本尊，但17颗钻石外加那个什么坦桑石，依然价值不菲，足足能花掉一名普通警员一年工资，索隆不愿自己的部下兼好友把一年心血花在这种没用的地方。说不好听点，这些鱼龙混杂的直播平台，是否有正规经营许可，是否卖的是假货，一概都是未知。乌索普谐音『骗人』布，可不代表索隆同意他变成『被骗』布。

果然这个卷眉毛混蛋就是祸害，蛊惑人心都蛊到自己身边来了。

怒意没持续多久，竟逐渐消退。倒不是索隆受到金发主播的气场影响。项链过后，直播间里新上了一批东方玉石手镯。迥异于之前手链可以自由调整大小，这些冰冷坚固的石环，是要硬生生从指尖撸进手腕去。尽管山治一遍一遍涂抹护手霜润滑，在不停歇的佩戴摘取过程中，那双好看的手仍旧被磨得青肿，在手背几大关节处浮出骇人的黑紫，对比瓷白的肤色，分外扎眼。

到了后面，每次戴和取的时候，都能看出山治疼得缩了一下手指，但他的声音听不见任何异样，始终保持娓娓道来的优雅。手却慢慢肿得很高，最后不得不使劲旋转手镯才可以勉强塞进去。

当真是应了那句话：成年人的世界，没有容易二字。

索隆也总算知道，第一次见到山治时，他手背淡色的挫伤从何而来。

这场直播到晚上五点才结束，原本索隆只是想在这个金发男人身上挖掘出蛛丝马迹，用以证明他跟案件有所关联。结果却亲眼目睹那双好看的手肿得像块青紫的馒头，那副动听的嗓音哑得仿佛在砂纸上打磨。到最后山治与直播间粉丝道别时，他几乎已经说不出来话，还是硬撑着给本场直播来个完美谢幕。若有似无的气流声在他喉咙中艰涩滚动，却依旧温柔真诚地说下次见。

“唉。”乌索普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做主播也不容易，怪不得很多主播最后都要去做那个声带手术，这样一刻不停地说一天话，铁嗓子也受不了啊。”

索隆没什么反应，他闭目静待目标人物离开面前这栋写字楼。

大概20分钟后，乌索普低声叫道：“来了来了！”

索隆迅速睁开眼，金发男人穿着早上的那套西装，一边揉着肿胀的手关节一边行色匆匆出了门。他的表情显得有些痛苦，但脚步并未停歇。拦了路边一辆出租车，绝尘而去。

索隆立刻踩紧油门跟上。

出租车西拐八拐，先是停在一家蛋糕店前。山治钻进店内，没多久手里提了几盒点心，重新上了车。索隆不动声色地随在后面，历经多个路段后，车子最终靠在一栋单元楼前。山治付了钱，礼貌道了谢，下了车，整理好衣着，从包里拿出皮手套戴好，迈开步伐。

乌索普翻看手中的资料，讲解道：“这里是尼尔森远房亲戚的住处。据说山治的妹妹在这里养病，尼尔森偶尔会来，一般只有她俩居住。”

“那个卷眉毛混蛋不在这住？”索隆问。

“不在，山治工作很忙，居住地离他的上班地点很近，我们昨天去调查过，是普通的小区楼，好像是租的房子。山治夜班下班后会回来睡觉。”

等了大概一小时，山治出现在监视范围内。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再次乘上出租车奔赴下个目的地。越过整整两条街，在一家名叫『Mermaid』的酒吧门前停下，走进门里不见踪影，索隆停好车熄了火，与乌索普一起跟了上去。

这间酒吧规模很大，空间宽广。看似简单干净的装潢，却处处充满后现代主义的叛逆和错乱风格。整体设计基本都由曲线和非对称线条构成，一半柔美雅致，一半又遒劲富有节奏感。明明是矛盾复杂的个体，却奇迹般和谐地融为一体。

酒吧生意很好，顾客密集，几乎没有空闲位置。乌索普一面抱怨这里气味难闻音乐嘈杂，一面伸长脖颈艰难找寻空位。身旁的绿发男人面无表情，漫不经心地扫视入目的每一处，把可疑细节记进心里。

山治的脚程飞快，已经彻底消失在前方。不过他既然是这家酒吧的调酒师，就不愁他不出现。好不容易在表演台最远的地方找到两个没人要的座位，巧的是，居然与吧台斜对角，距离不近不远，又不会过分引人注目。而且地理位置得天独厚，认真听，还能听清吧台那边在说些什么，很适合秘密监听。

两人刚坐下，就见山治换了一套衣服从侧边的工作间走出。上身是白衬衫，外面是一件黑色紧身马甲。没有打领带，胸前解开几颗扣子，一只银色羽毛吊坠在他锁骨窝闪闪发光。下身倒还是那条黑西裤，提着来时那个保温袋，朝吧台走去。

索隆微眯起眼睛，想看得更仔细些，突然被一个黑影挡住视线。

“喔呀喔呀，这是哪里来的优质男人。”

循声抬头，映入眼帘的人很高，可以说身长离谱。头都快顶上天花板，体型壮硕。却奇迹般地留着深蓝色爆炸卷发，有着长而密的夸张睫毛，搭配淡蓝色眼影和茄紫色唇彩，一眼望去雌雄难辨。扁平的胸膛，渔网袜高跟鞋，如同超人般的紧身衣及网纹斗篷更进一步模糊了『她』的性别。索隆脸色有点沉，长鼻子则一副吃惊过度的表情。

“看你一直盯着我们的小山治看，是喜欢他吗？”那人笑眯眯地问索隆。

乌索普总算回神，驱赶蚊虫一样摆手道：“说什么呢说什么呢，谁喜欢了？饭可以乱吃，话不能瞎讲，我们只是在执行公务。”

那人轻蔑地瞟了一眼长鼻子，“噢，我认得你，昨天一顿跟我们打听小山治。怎么？不相信他当天晚上一直待在这里，要我们找更多证人来吗？”说罢，不等乌索普回话，又转向索隆，“虽然说这么帅的男人只是来执行公务有点可惜，但我们小山治的确也不差啊，人好看，心地温柔，又勤快手艺又好，娶回家绝对赚了。”

“大婶，你是在推销嫁不出去的女儿嘛？”乌索普忍不住吐槽。

“我说你这个长鼻子讲话可真难听，谁是大婶？谁嫁不出去？小山治摆在我们这里，一堆人抢着要好嘛？还有，我是这家酒吧的老板，信不信我让糖果男孩们给你那可笑的鼻子敲成几段后打包丢出去？”

“哎，别……我开玩笑的，有话好好说，不要动粗嘛……”

这边长鼻子正在应付酒吧老板的滔天怒火，那边索隆目光定格于吧台——山治正捧着自带的那只保温盒往嘴里囫囵扒拉里面的饭菜，看得出他急着填饱肚子，吃相算不上优雅，甚至有些狼狈。皮手套换成了一次性白塑胶手套，每每用力铲一次食物，他的卷眉就会不由自主地紧皱一次。

穿着燕尾服的侍者路过，交代他工作安排：“山治，晚上八点准时开始，今天到场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伊万大人说了，让我们好好招待，不能出纰漏。”

“知道了。”金发男人哑着声音回答。

侍者关心地问：“你的嗓子怎么了？”

“有点出不来声，不碍事。”

“都发不出声音了怎么可能没事呢？要不你和伊万大人说一下，请个假去医院看看，或者回家休息休息，带病工作状态也不行，万一……”

“没关系。”山治笑着拍了拍侍者的肩膀。

这是索隆第一次看见金发男人名副其实的笑容，不是揶揄，也未带讥讽，就是单纯感谢对方好意的友善。长得好看的人，笑起来亦是如沐春风。昏暗的酒吧灯光都瞬间明亮起来，仿佛所有光线聚集在一处，映衬那抹夺目微笑。

只是在索隆看来，那笑是强撑起来的，饱含了苦涩。这家伙分明就在逞强。

乌索普最后搞定了难缠的酒吧老板，摸着平安无事的长鼻子瘫在椅子里如释重负地喘粗气。停了好一会，才又捡起话题，“我说索隆，你真的认为嫌疑人是山治？我们昨天来调查，酒吧里有至少十个人可以证明他当晚没离开这里。其中包含了工作人员还有客人，不可能是窜通好的，我觉得我们的探查方向有误。”

“就算不是他做的，他也一定知道什么。”绿发探长淡然地说。

“是，是知道什么。”乌索普点点头，“毕竟这家酒吧就不是普通酒吧。刚刚和我们打照面的老板，是大名鼎鼎的安布里奥·伊万科夫。”

索隆皱眉，放下手中把玩的酒杯。

“很惊讶是吧，我也大吃一惊。安布里奥·伊万科夫，不是那个曾经叱咤风云的黑道人妖女王吗？他什么时候金盆洗手跑到这种隐秘角落开酒吧了？山治在这儿当调酒师，也不知道是有意安排还是巧合。瞧他刚刚那模样，明显是很照顾山治嘛。”

长鼻子兴高采烈地猜测，时钟已指向八点，属于黑夜的狂欢派对正式开始。一群浓妆艳抹，身强体壮，不像人妖的人妖涌去台上跳起奔放的舞蹈。不时有女人和人妖来索隆他们这桌转悠。尽管绿发探长穿的是便装，还是一身黑，台下灯光一灭根本就隐没在暗夜里，但他身上独特的坚硬气质和冷峻的五官，依然形成强烈磁场，吸引着男人女人们的目光。

但没有人敢靠近，因为他太格格不入。反而是有几个人借机和长鼻子搭讪，想侧面与索隆产生交流，不过冷漠的绿发男人在她们与乌索普胡扯期间，完全把人当空气。视线一眨不眨地盯着斜对角的吧台，像要把那里烧穿成灰。

山治已经给不下八个人调好了酒，脸上表情也变得越来越怪异。兴许手真的很疼，他的动作由刚开始的流畅娴熟转为磕磕绊绊，可在面对女性顾客时，那抹温柔的笑容没有丝毫动摇。硬挺着将杯子递给客人，才背对过去偷偷按摩双手。

晚上9:10，一个穿着碎花裙，胡子拉碴的人妖过来通知：“山治，该你了，做好准备吧。”

“嗯。”

金发男人强打精神地应了一字，拿出几瓶酒往瓶口浇灌。乌索普也听到他们的对话，探过头来好奇地问：“他不会要上台表演草裙舞吧？”

答案很快揭晓，随着主持人一声：“女士们先生们、先生女士们，我们酒吧特色活动全场免单马上开启，究竟谁是那个幸运的人？不仅可以免除本店所有消费，还可以获得我们金牌调酒师亲手调制的绝版烟火鸡尾酒一杯，幸运轮盘即将转动，让我们拭目以待吧！”

乌索普全然一副看好戏的心态，酒吧里顾客那么多，怎么都不会轮到他俩。可当公布答案的时候傻了眼，座位号正好是他们这桌，这下想低调都难，全场的视线焦点齐刷刷地集中在他俩身上。

山治似乎没什么反应，只专注于自己的工作。他又换了一副纯白手套，先前浇在酒瓶口的酒液被打火机点燃，在他利落又娴熟的动作中抛掷旋转，当真就像天际炸开的烟花。红的白的橙的绿的果汁基酒被先后注入雪克壶，速度快到只能看清空中划出的一道道明丽弧线，场外响起此起彼伏的欢呼喝彩声。

摇酒的过程又是一场残酷刑罚，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极富动感节奏的背景音乐和调酒师周身燃起的烟火上，但索隆自始至终只观察那副隐忍倔强的神态。

酒调好了，金发男人亲自送来。对着自己的目标顾客，脸上没有任何惊异的色彩，想必早就知道来自警方的跟踪。殊无表情地呈上这杯五彩缤纷的鸡尾酒，装作不认识转身正要离开，突然被绿发男人握住了手。

怔愣片刻，皮笑肉不笑地问：“罗罗诺亚探长，有什么事吗？”

索隆没有回话，反而收紧五指，金发男人面上立刻显出一丝难以掩藏的痛苦。

但停留了不到一秒，转瞬即逝。那张漂亮的脸再次戴好若无其事的面具，化被动为主动，另一只手反过来扣住绿发男人的手背，笑道：“难道罗罗诺亚探长今天不是来喝酒的？是想私底下见我一面？”

“不，我只是来喝酒。”索隆看着他，说。

山治霎时笑容消失，冷淡地回：“那就请慢用。”抽走被抓住的手，拿开托盘，想了想，又侧过头来道：“能点多少点多少吧，反正免单，不过要是太浪费，可能会出不了这个门。”

索隆目送那副纤细却挺直的背影，若有所思。旁边的长鼻子小声哔哔：“喂……摩西摩西，你们当我不存在吗……”

他们一直待到酒吧清场打烊，期间，索隆点了几瓶普通烈酒，却没点一杯鸡尾酒，乌索普则叫了一些便宜饱腹的小食。酒吧里的工作人员私下里讨论这是最省钱的一次中彩。往日有顾客被选中，最次也会点一大堆年份好酒，喝不完还会外带，虽然最后一定会被揍一顿。

索隆自然听见了，但没去理。他一向不喜欢占人便宜，即使这是白给的机会。山治留下清理吧台，这一晚上，不停有人点鸡尾酒，调酒的动作就没停过。他擦好桌台叼起一支烟，连点燃的手都是抖的。乌索普觉得他也不容易，叹着气问索隆：“还跟吗？”

“你先回去吧。”索隆说。

乌索普瞪大眼睛：“你要继续监视他吗？”

“总得有始有终。”

长鼻子拗不过他，拍拍他的肩膀先走一步。索隆回到车里，静等山治出门。

不同的是，早上他还对这个金发男人装模作样嗤之以鼻，到了晚上，他的感情却变得有些复杂。无论文斯莫克·山治用什么手段延迟尼尔森的死亡时间，制造完美的不在场证明，背后都一定有不为人知的原因。

从早上工作到凌晨，受了伤也咬牙忍着。这个嫌疑人的人生，显然并不轻松。



Chapter 4



凌晨一点，山治做好酒吧的收尾，拖着疲惫的身躯搭上一辆出租车。索隆加紧跟住，发现车最终停在一栋规模不大的住宅小区。山治下了车，关车门时手使不上力，还是出租车司机帮了他一把。站在原地半饷，他才迈开脚步，进了门洞。

索隆低头看着手机，里面是乌索普发来的精确地址。几栋几门，哪个房间都标注得明明白白。他将车隐匿在楼下一处茂密的绿化带，抬头正对的那扇二楼窗户就是山治的卧室。不多时，那里亮了灯，金发男人清瘦的身影在窗边时隐时现。索隆没有窥探别人隐私的兴趣，他所做的，只是为了监视嫌疑人的行踪。

半小时后，屋里的灯灭了，窗帘亦被拉上。此刻已是凌晨两点。

接下来的两天，文斯莫克·山治都谨守如此规律而忙碌的作息。早晨五点起床，二楼卧室的灯会点亮。大概六点多，出门直奔尼尔森远房亲戚住处，八点抵达珠宝中心写字楼，九点上班。

由于手真的青一块紫一块没法看，他暂停主播工作，多是做辅助一类的事务。直播间换了一个打扮妖艳的女人，观看购买人数却直线下降。连索隆都是为了短暂出现在镜头角落和时不时插进声音的山治而看完全程，新主播的展货简直可以称之为索然乏味，完全调动不起大家的购买欲望。

下午五点下班，山治会再次回到尼尔森的住宅。出来时多半会带些保温盒，里面是他的中饭和晚饭。一天两个时间频繁出入这里，推测可能是他的妹妹生病需要照顾。这样折腾明显很辛苦，山治大多数时间都浪费在路途。他不知从哪搞来一辆摩托车，索隆要保持低车速跟在后面，着实增添不少难度。

晚上七点开始，是Mermaid酒吧的狂欢时间。表演活动并非天天都有，但调酒的工作没有歇息的空间。山治每天要应对各种各样的人，也时常会有地痞恶霸看中他的相貌强要他接客。这个时候，老板伊万会突然出现，然后送给这些没眼色的家伙们几脚，再把这些流氓当做垃圾扫地出门。

几乎天天都是凌晨左右到家，灯亮一会便暗了，不知他睡前在做些什么。

在第二天下午的时候，山治的路线稍微发生更改。他在去尼尔森家的路上，停在一间名为『芭拉蒂』的餐厅门前，在台阶上抽了好几根烟才离去。索隆暗暗记下这个奇怪的线索——只在门口默默地看，也不进门，应该是有什么人、或者事，让他挂念。

第三天上班，乔巴那边关于这桩离奇案件有了新的进展，索隆一来便急吼吼地跟他汇报。

“你是说，尼尔森生前患有异食癖？”

这个结论无疑很劲爆，第三警队众人都被炸傻了眼，不明所以然。权威法医乔巴沉重地点了点头，肯定了这一猜测。

“没错。死者虽然死于氰化物中毒，但他的体内检测出来大量的钛白粉。我们无法将两者的关系连接起来，只能初步推断，死者死前可能食用了大量的素颜霜或者防晒霜一类化学品，否则不能解释它的由来。”

见大家疑惑不解，小鹿接着说：“钛白粉是一种重要的无机化工颜料，主要成分是二氧化钛，对人体无毒无害，可以被新陈代谢自然排出。一般普通人常见的含有钛白粉的只有具备增白效果的化妆品。所以……”

“等等。”娜美捂着额头，“也就是说，凶手知道尼尔森的异食癖，故意将氰化物掺进他经常食用的化妆品中，导致尼尔森中毒身亡？”

“应该是这样的。”乔巴说。

乌索普将信将疑，“可是……再怎么说异食癖吃化妆品，也太奇怪了吧。我听说过异食癖多半都是吃土，吃纸，哪有吃防晒霜的，也不怕被药死？”

“说不准是特别定制的？有化妆品的味道，没有化妆品的毒副作用？”弗兰奇说。

每次得到新的线索，索隆都不着急发表意见，等到警员们讨论熄火，才提出关键性问题，“之前做笔录时，尼尔森周围的人有说过他的这个奇特爱好么。”

“没有。”乌索普回答，“他的亲人朋友，都没讲过他的异食癖。”

索隆心中大概有数，异食癖作为一种心理疾病，不被旁人知晓很正常。要么就是尼尔森有意隐瞒，要么就是钛白粉另有由来。如果是后者，凶手做这种多此一举还可能暴露自己的无用功，其目的到底是什么？

晚上下班时已经快九点了，索隆没有回家，而是将车不由自主地开向山治的住处。他还没有获取到他想要的信息，不可能就这么善罢甘休。

远远就能看见二楼左边亮着灯，多少有些惊讶。他确实没有功夫长时间监视山治，毕竟手里数不清的案件要办。他会这么执着，全凭感觉，但对于一个有完美不在场证明的人来说，利用休息三天监视，已经算极限。

本来还想不通为什么又开来这？现在知道了。冥冥中，好像受到了指引。魔兽的直觉判断今天会有不一样的情况出现，比如山治并没有去Mermaid酒吧打工，而是回到了家里。

好吧，让我看看你这混蛋究竟要干什么。

索隆把车熄了火，灯关掉。黑色的路虎车便如同暗夜鬼魅，蛰伏在张牙舞爪的树林阴影中。他向后靠着椅背，眼睛盯紧前方楼栋唯一的出口。所谓监视，就是要在敌方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摸清对手的底细，从而一击即溃。

文斯莫克·山治身上暗藏了太多解不开的谜题，每次接近他，都能打开一扇新的门，当这些门全部洞开，那前面的景光定会豁然开朗。

月色朦胧间，有个沙哑的声音幽幽飘出。

“喂~前面那个绿藻头探长……”

你他妈的喊谁绿藻头呢？！索隆脑门青筋飚出，居然轻易就定位了自己。不是他默认这个称呼，在这个小区，头发绿色，警探，不是自己还能是谁？索隆摇开车窗往上看，山治正扒着窗户探出一颗金黄色的脑袋，似笑非笑地迎视他这个方向。

这混蛋该不会就等着自己来吧？索隆感觉很不爽，显然对方先一步摸透了他的行动轨迹和作息风格。

“喂，罗罗诺亚探长……”见叫『绿藻头』没用，山治换了规矩些的称谓，他笃定索隆已经注意到这边，大声问：“你吃饭了吗？要不要上来吃个饭？”

山治的声音哑得要命，还夹杂着不易察觉的虚弱。这两嗓子几乎耗尽了他的全部力气，喊完他就收了声。索隆不打算回应他，只当做没听见。既然彼此都知道对方的存在，这晚的监视便失去意义，索隆打算休息一会，再换个地方。

将近10点，居民区内扯开喉咙用破锣般的嗓音叫魂绝对不是明智之举，有住户点起了灯，还有人露出半个身子，朝声源骂：“大晚上的，鬼叫什么啊？！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金发男人貌似放弃了，窗被从里面关上，窗帘隔绝了一切视线。索隆这几天连夜监视，再加上上头施加的压力，又累又困，头倚着靠枕，眼皮一沉，堕入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敲打车窗，『砰砰砰』的声音尤为清脆。

索隆缓缓睁开眼睛，带着一股沉默的杀气，瞥向扰他清梦的罪魁祸首。

窗外，金发男人端着一只瓷盘，正笑盈盈地和他摆手打招呼。索隆冷淡地摇开车窗，山治嘶哑的声音逐渐清晰。

“嗨~晚上好。”

索隆皱着眉看着他，山治又说：“罗罗诺亚探长不辞辛苦地连夜『工作』，想必一定还饿着肚子，给，这是刚做的，还是热的呢。”

他往前递了递手中的盘子，索隆瞟了一眼，蛋炒饭，冒着腾腾热气。但他没有去接，于是山治的动作就尴尬地僵在远处，不过，他本身倒没放在心上，持续催促道：“快点呀，我请你，不要钱，很好吃，老子的手艺你尽管放心。”

说着说着，他的绅士面具破碎，冒出不雅的自称。且似乎并没有意识到，大概此时让索隆吃下这盘蛋炒饭是比任何事情都重要的当务之急。他开始使用激将法：“做都做了，又没有第二个人能吃，警官先生不会想浪费普通公民的粮食吧？”

索隆不想和他说话，更没有伸手去接的意愿。山治等得有些不耐烦，从敞开的车窗嗖地一声把盘子丢进去，索隆怕蛋炒饭撒在车里，赶忙接住盘子，然后气急败坏地瞪这个胆大的混蛋，却看见山治正把烟放在嘴里。他穿着睡衣下楼，袖子很长，整个版型松松垮垮，更显得纤瘦无比，抬高胳膊，衣袖顺光洁的手臂滑到手肘，露出虎口到手腕瘀紫的一片伤。

直播间牵拉碾磨的那些挫伤，几天不见非但没好，还更严重了。

受伤的人云淡风轻地笑：“看什么呢，快吃啊。”

今天处理一桩连环案，索隆的确从中午到晚上都没吃饭。这盘香喷喷的蛋炒饭，金色米粒颗颗分明，裹着细砂似的蛋黄，混合青豆、火腿肠、玉米粒、葱花，在索隆掌中散发清甜诱人的滋味。他拿起勺子，往嘴里试探性地塞了一口。

很美味，应该说是比他吃过的所有蛋炒饭都要好吃一百倍。本来只打算尝尝，现在完全停不下来，三下五除二将盘子里的蛋炒饭刮得干干净净。感觉腹中有了食物填补，不再饥肠辘辘。他将车窗完全打开，给空盘递回去。

山治接过盘子，期待地问：“怎么样，是不是超级好吃？”

“马马虎虎吧。”索隆回答。

听了这种违心答案，山治反而心满意足。他叼着烟灿烂地笑，轻柔的夏日晚风吹拂那头金色发丝，有几绺贴在脸上，勾勒出精致五官，海蓝的眼睛藏着夜空中的点点繁星，略微泛白的嘴唇扬起一抹轻浅的弧，既高贵又清傲，当真优雅得好似一位王子。

与第一次见面一样，索隆不自觉地多看了两眼。片刻收回目光，在山治一根烟即将抽完之际，拿出储备箱里的某样东西，随手丢去外面。

山治稳稳地接住，摊开手心，竟是一管专治跌打损伤的外用药膏。

不是市面上常见的牌子，封面标有编号，像这一类药品，多是特警专门分发的医用物资。山治心里知道这管药膏的出处，也很清楚绿发男人的用意，却还是明知故问道：“这是什么？”

“饭钱。”索隆轻描淡写地说。

短暂的怔愣后，是了然蛊惑的笑。金发男人扬了扬自己获得的『报酬』，调侃：“罗罗诺亚探长太客气了，我这餐成本20贝里不到，你却回我豪礼，看来这笔是我赚了。”

索隆依旧没有接他的话，他们是警察和嫌疑人，互不相欠的关系反倒容易处理。只是他没有说，这管药膏，从那晚看见山治带着伤艰难调酒时就已经常备在他的车里，只等合适时机找到它的新主人。

山治背过身离开时，在远处咳得弯了腰。难为他刚才一直在强忍着没表露，回忆起那张白纸似的脸和没有血色的唇，索隆突然明白，他今天没去酒吧原来是生病了。

大概十分钟后，山治回到家。卧室窗户那现出一个模糊的人影，接着窗户打开，人影变成了俊美的金发男人，衔着烟和他打招呼。

“我要睡觉了，今晚哪里都不会去，所以请回吧。”他拉长沙哑的尾音，“明天也不用来，我已经跟公司和酒吧请了一天假。晚安，绿藻头探长。”

窗帘拉上，彻底将他与索隆的纽带切断。灯灭了，二楼左边的房间与这栋楼的大部分住家一同，成了漫漫黑夜完美的陪衬。



Chapter 5



尽管山治说他第二天请了假，索隆还是在傍晚忙完手头案件后驱车来到山治所在的小区。有了前车之鉴，这回他换个地方停车。选择离门口最远的那片人造树林掩映的空地，旁边各式各样的车辆足有五六台，总不至于再一眼被发现了吧。

晚上六点多，二楼最左边的房间亮着灯，证明山治有可能在家。索隆熄了所有照明设备，伪装成无人在车内的状态。大概10分钟后，金发男人下了楼，没有任何耽搁，直奔这片空地。

于是索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敲开车窗，依然是带着得逞意味的笑容。

“嗨~罗罗诺亚探长，你还真是雷打不动的固执呢。”

索隆冷脸瞥他，老实说，身为警察，三番五次被嫌疑人发现行踪，多少有些丢脸。可如果距离太远，又没办法看到这栋楼的进出情况。要怪只能怪这破小区过分简陋，连个藏身的地方都没有。

山治笑着说：“探长先生，你真的不适合做这种躲躲藏藏的事。你的路虎就和你的绿藻头一样显眼。要不……”他顿了一下，“来我家大大方方地监视？”

他说这句话时，几乎可以肯定自己会被马上拒绝。大概就想看对方脸红吃瘪，看不惯他又干不掉他，就好比绿发男人昨晚刚开始不接那盘蛋炒饭。毕竟这种沉默闷骚的性格，还是有信心将其拿捏。所以嘴边的笑逐步扩大，趁火打劫。

“反正你也是想抓到我犯案的证据，来家里找总比漫无目的的监视有效率的多吧？你需要什么信息我都可以提供给你，没必要牺牲休息时间做这种无用的工作。”

“好啊。”

出乎意料，绿发男人毫不犹豫地脱口应邀。山治反而像被雷击中似地愣在原地，点烟的手握着打火机停留在空中好一会，才慢悠悠地点燃。

“那就跟我来吧。”他说。

山治走在前面，索隆锁了车门紧随其后，不动声色观察他的背影。金发嫌疑人穿着前几天在珠宝直播间的白色V领薄毛衣，下面是一条卡其色宽松休闲裤。更衬得他骨架偏窄，倒是名副其实的模特身材。现在是夏天，夜晚透着一股喘不过气的闷热。但好像从见他第一面起，这家伙就一直穿的长袖衣服。不论是西装衬衫，睡衣，还是今天这种便装，都把身体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如果并非个人喜好，那一定有其他缘由。

“小心脚下。”山治提醒道。

索隆低头，察觉到自己的脚正悬空在一块翻开的石阶上方，如果金发男人不喊这一嗓子，下一秒他可能会直接踩进这堆锋利的烂石头里。

“老旧小区，多担待。”山治抱歉地说，眼里却没有抱歉的意思。

他们来到二楼，山治掏出钥匙打开大门。映入眼帘的空间不大，却很整洁。看上去简单装修过，以蓝白基调为主。总体风格好像一汪清澈碧蓝的海水，在炎炎夏日送来一阵舒爽的微风。几何设计，入目的每件家具都成了恰到好处的点缀。让人有一种：这儿就是这个男人的家——的感觉。

“抱歉，有点狭小。”山治继续说着客套的话。

索隆站在原地没有迈步，地砖纤尘不染，干净得让人根本踩不下去。山治从旁边鞋柜拿了一双拖鞋，摆在他的脚边。然后自己也换了鞋，拖着脚步往里走，一面问：“吃饭了吗？想吃什么？”

自然得仿佛他们是同居多年的情侣。索隆不打算点菜，也没准备回答他的问题。站在客厅门口扫视整间卧室：一张床，一只床头柜，一台书架连着衣柜，和普通人家没有什么不同。经常隔绝他视线的淡蓝窗帘，原来绣有孤海扁舟，只是这船有点特别，酷似一尾鱼，还有圆形甲板，犹如张开的鱼鳍。

厨房的山治一边备食材一边自言自语：“罗罗诺亚探长，我有时候真怀疑你是个哑巴，问什么都不答，要不就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跟部下明明那么多话，怎么一到我这就没音了呢。”

他的声音比昨天好一些，但还是裹夹粗粝的沙哑。这段时间频繁听他哑着嗓子说话，索隆都快忘记他原本的音色。那宛若静静流淌的月光，清冷逼人的声线，不该是这种撕扯开喉咙，再填进两斤沙土，厚重沉闷，听得人心底发颤。

所幸已经不咳嗽了。不过，病好得可真够慢，伤也是。

山治做了三道菜，煮了面条，蒸了白米饭，又捏了一盘寿司，他烹饪速度奇快，总耗时没到三十分钟，一齐端上桌时，绿发探长惯常冷淡的红瞳里现出几分讶异。

“准备了这么多种类，总该有爱吃的吧。”金发男人撑着下巴，微笑。

“谢谢。”索隆说。

山治像猫一样瞪圆蓝眼睛，“哎呀，我没听错吧，高冷的罗罗诺亚探长居然会道谢？”

索隆不理他这副夸张表情，顺手拿过一枚寿司，“我今天没带饭钱。”

“请辛苦的警官先生吃饭是应该的，不需要任何报酬。”山治笑，“只要你不再把我当恐怖分子跟踪，我就非常感激了。”

“职责所在。”

“好一个职责所在。我都提供不在场证明了，你们凭什么还要监视我？”

索隆咀嚼着美味的饭团，没有立刻回答质问。这个金发家伙厨艺真的高超，经他手料理过的食物，卖相漂亮，口味亦能发挥超常，食材本身的特性被挖掘表现得淋漓尽致。普通的寿司，酱油还是酱油，盐还是盐，不知是不是调料配比不同，味道鲜美口感独特，再高级的寿司店也要甘拜下风。

“好吃不妨说个好吃？”山治认真地建议。

“很好吃。”索隆回。

“噢！”山治像发现新大陆一样拍桌子，“原来你会夸人喔。”

他身上迷雾般的神秘气息消失了，也不再像第一次来警局那样冷傲，直播间里的柔和淡定一丝都找不到。眼前这个笑得像个白痴似的家伙，真的是那个有可能把警方耍得团团转的高智商嫌疑犯？还是为了让索隆打消继续怀疑他的念头，故意演的一出戏？

既然对方慷慨请客，索隆也没客气，吃光了桌上摆出来的所有料理。他的进食习惯很好，几乎不发出声音，但速度飞快，在山治多搭几句话的功夫，一盘菜便见了底。

“你知道吗？”山治说，“像你这种人，就很喜欢给你做饭。”

索隆挑起眉毛，等他下文，想看看这混蛋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厨师就很喜欢你这类家伙啊。”山治朝天吐了个烟圈，又在烟灰缸上磕了磕手里夹着的香烟，笑道：“吃得这么专注，尊重食物，也尊重别人的劳动成果。”

“可你又不是厨师。”绿发男人冷若冰霜的脸上难得隐现一丝邪笑。

“厨师这么高尚的职业，我拿它当我的梦想。”山治郑重其事地说。

这个回答很奇怪，厨师又不是什么高攀不起的职业，也没有遥不可及的鸿沟，况且这家伙的烹饪水平都可以去最高档的餐厅当首席主厨，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要露出这种向往又无可奈何的表情，就仿佛是无论怎样努力都没办法到达的天际彼岸。

“来个饭后甜点怎么样？”山治换了一副轻松许多的模样。

索隆没有拒绝。于是他又钻进厨房，一阵有节奏的叮叮咣咣后，端着一盘水果切片回到桌前。时下新鲜的应季水果包含在内，每一片每一块都大小均匀，厚薄适中，可见刀工了得。索隆近乎能够肯定，这个男人在做主播前，大概率是一名厨师。

可他既然曾经是厨师，又为什么把厨师作为梦想，这明显说不通。

表面上看他们距离近了，关系也近了，索隆甚至进到了他的家，与他面对面同享一桌美食。但未解的谜题依然雾里看花，加上陆陆续续获取的新线索，那些浮在整桩案件上面的问号，不但没有减少，反倒增多了。

山治忽然想起什么，说：“等等，差点忘了。”

他又离开这里，不多时拎着一瓶酒和两只高脚杯回来。给杯子放在桌面上，启开瓶塞，澄黄色的酒液像透明的琥珀，在杯内铸成漂亮的形状。索隆眯起眼睛看着那瓶酒，他对酒多少有些研究，很明显这是一瓶年份好酒。光是溢在空气中的醇香甘冽就能使人迷醉，只是他没有被美酒蒙蔽心智，莫名其妙请他喝这么珍贵的酒，怎么看都不是什么善心大发。

“你误会了。”山治似乎看穿他的心思，解释道：“那天看你点了几瓶便宜的烈酒，觉得你很亏，私自珍藏了一瓶。本来想找合适的机会给你，奈何你老拿我当嫌疑人，我把酒给你，你会认为我是在刻意讨好你。”

索隆怀疑地目视他，山治补充：“喝了这么多烈酒还能神志清醒的人，这么长时间，我只见过你一个，猜测你一定对酒感兴趣。”他将高脚杯递上去，“尝尝吧，保证刷新你对『酒』这种东西的认知。”

见绿发男人迟迟不接，又径自苦笑道：“我没往里面下药，你刚刚不是亲眼目睹我打开酒瓶的么。放心喝吧。”

说罢，拿起另一只高脚杯，仰头喝了一口。酒的度数很高，辣得他白皙的脸瞬间变了颜色。连忙倒了一杯水漱漱，叹气：“这酒我是喝不来，都归你。”

其实索隆不接这杯酒，根本不是担心里面有料。他很清楚，眼前这个家伙极其聪明，出于形势判断也不可能会做出下药这种不入流的把戏。他之所以在观察，只是为了揣摩金发嫌疑人的心理。又是邀请他来家里，又是做一桌好菜，现在还有美酒相送，说他没有目的，鬼都不信。

“也许你更应该担心前面吃的那些料理有没有问题。”山治歪着头，饶有兴致地端详绿发男人。

“噢，是吗。”

索隆冷淡地应了声。仰头给杯里的酒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在喉咙里烧灼滚动，胃迅速燃了一团火，烈酒独有的难以驾驭的冲撞感在身体里面肆意游窜，前所未有的满足自心底慢慢蒸腾。

果然是好酒。索隆拎起旁边的酒瓶，又灌了几口。

山治笑意更深，“我认为，再珍贵的酒给你喝都是浪费，完全连味道都没品出来。”

“那只是你认为。”

“没错。”山治耸耸肩，不可置否，“不过，好酒靠品，而不是牛饮。”他停了一会，又意有所指地比喻：“就像人只有相处后才知道好坏，你的第一眼印象直觉都只是无端猜测，没有参考价值。”

索隆看着他，总算知道这家伙的意图。合着是跟他假装把酒言欢，纠正他错误思想来的？他冷哼一声：“我只相信证据，和经验。”

“可是你比我小，而且你也没有证据证明是我干的。”山治不慌不忙地搬出年龄这座大山。

资料上写的文斯莫克·山治，今年28岁，确实比索隆大五岁。可这代表不了任何东西，只不过早出生五年，又不是多五年专业经验。况且他们俩的职业毫不相干，警察和主播，如果硬要联系起来，除非直播间里大量卖假货，且受害者众多，否则他们这辈子大概都不会沾一丁点的关系。

索隆握着酒瓶，满不在乎地哼笑道：“我破的案子比你多，见的死人比你多，遇到狡猾的嫌疑犯比你多。这些够不够经验？”

言外之意，影射山治就是那个『狡猾的嫌疑犯』。别看索隆平时话不多，但他嘲讽别人的功底可是相当深厚。总能准确刺中命门，还让他人只能吃哑巴亏。不过，山治也不是省油的灯，两人的较量博弈，从相遇的那一刻就已经开始。

“看来罗罗诺亚探长对自己的成绩相当自信。”山治不咸不淡地说。

“比28岁，多活了五年，每天不停地给女人展现那些无聊珠宝的文斯莫克先生强一些。”

“行，那你现在在28岁的狡猾嫌疑犯家里大吃大喝，感受如何？”

索隆咧开嘴，“感觉还不错。”

山治笑道：“那正好，我这里有一部电影，想跟罗罗诺亚探长一起欣赏一下，介意吗？”

绿发男人微微扬起剑眉，似乎在问山治什么电影。山治却也没多解释，餐桌位于客厅拐角，电视恰巧在对面。他用遥控器打开电视，然后手机快速进入播放软件，将存在手机里的电影投在屏幕上。

索隆原本以为他会和他看一部犯罪悬疑电影，来继续说服索隆。结果电影开场让索隆傻眼了，他皱着眉看两个年轻男人并肩骑行在乡村小路上。阳光明媚，绿草如茵，两只长长的影子重叠在一起，分不出彼此。

电影名称跳出，未翻译的版本，不知道哪国的语言。索隆严重怀疑，这家伙在耍自己。

但山治眼睛一直没有离开电视屏幕，看得十分认真专注。索隆一边呷着酒，一边漫不经心地瞄着。虽然没有字幕，但剧情很好懂。A和B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邻居，平日形影不离，关系非常好。有一天，A的父母突然离婚，母亲再嫁，继父嗜酒残暴，经常喝醉后虐待A，于是A开始在夏天穿长袖衣服，性格也变得沉默内向。而这一切，被B察觉到了。

于是，B脱掉了A的衣服，看到了他身上触目惊心的伤痕，愤怒不已。两人策划杀掉了A的继父，结束了A的痛苦，踏上了逃亡之路。到这里，电影开始发生化学反应。B向A表白，两人亲吻做爱。山治故意把音量调高，低沉的呻吟充盈了整个房间。

他用余光去瞥绿发男人，犯罪、同性恋、世俗不承认的爱情，这些元素结合起来，足以让一个直男望而退步。可索隆却面不改色，沉默地喝着酒，目光并不逃避。这似乎让山治大感惊讶。

“莫非罗罗诺亚探长有这方面的爱好？”试探性地问。

索隆没回答。电影尺度很大，激情戏全裸，甚至能看见插入的镜头。两名男演员真刀真枪地拍摄，万分敬业。正因为如此，才让这部电影富有残酷的真实感。即使没有翻译，即使听不懂他们的对白，但这一幕一幕极具冲击性的画面，足以让观看者了解它其中蕴含的浓烈黑暗。

就电影平均时长而言，这部短得可怜，只有70分钟。而在最后这15分钟里，故事发生极度反转。两人被追到走投无路，相约自杀，他们事先买好毒药，交杯饮下，自己给自己办了一场永恒的婚礼。结果A并没有死，B替换了他的毒药，喝进去的只是普通的安眠粉，一纸血书扛下了所有罪责。在医院里醒过来的A，颤抖地打开B留给他的那封信，信上只有短短四个单词：

『Just wish you happy.』

电影到这里就结束了。开放式结局，留给观众无限遐想。A是如B所愿好好地活着，还是最终承受不了失去B随他而去，一切答案都在观看者的心里。山治抽了半盒烟，烟灰缸里堆满了黑乎乎的烟灰。他的情绪肉眼可见低落，却还是强撑起一抹笑，问索隆：“对电影有什么感想？”

索隆凝视着他，没说话。

山治又说，“你的胆子真的很大，我都暗示得这么明显了，你还不跑？”

他和索隆隔着把椅子，边说边起身，走到索隆面前，压住他的肩膀，把他固定在靠背上，低头，缓缓吐字：“你该知道我的性取向，和同性恋独处，不怕被吃了么？”

他的手揉捏索隆宽厚结实的胸肌，慢慢滑去肌理分明的手臂。他在索隆耳边故意挑逗般地吹气，伏低身体探索腰以下的部位。索隆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因他低身的动作，从敞开的V字领能窥探他包裹进布料的秘密，猩红的瞳孔迅速紧缩一下，突然钳住山治摸向他跨间的手。

“操！”山治吃痛，忍不住骂出一个脏字。

眨眼功夫，局势逆转。索隆单手扳着他的肩臂把他按进旁边的沙发，标准的擒拿手法外加出色的肢体力量压制得山治无法动弹。他的脸被迫埋进沙发坐垫里，感觉那只手正在粗暴地撕扯他的毛衣，挣扎了几下，笑道：“难道罗罗诺亚探长也是同性恋？这么迫不及待？”

索隆依旧无视他的话，毛衣质量很好，明显撕不坏，索隆就把整件衣服都推高，露出胸膛腰腹和两截上臂。他的动作停滞，在极其仔细地审察。眼前这些大面积的伤痕，与电影里面A所受的虐待有过之无不及。右边身体擦伤一片，胸口以下腰部以上星罗密布都是还没消褪的青紫淤痕。层层叠叠，新伤旧伤，衬在金发男人白皙的皮肤上，该死地显眼。

他用手指轻轻抚触这些伤，得到身下人不露声色的瑟缩。

“这些伤……怎么来的？”索隆低声逼问。

山治轻描淡写地说：“前几天骑车不小心摔的。”

“撒谎。”

索隆是在明知故问，他见多了各式各样的伤痕，一眼就能断定这些伤除了小部分是真的擦伤外，绝大多数都是被殴打所致。

山治不准备和他耗费时间，见桎梏松开，便推了一把绿发男人坐起身，将毛衣重新穿好。还不忘从兜里摸出一盒香烟，点燃一根，吹了一口气，看了一眼索隆。

“别这样，你这副表情，会给我你好像很关心我的错觉。”他说。

绿发男人站在原地，脸上神情复杂。

山治冷笑道：“我这里已经没有什么能够招待警官先生的了，请回吧，不送。”



Chapter 6



虽然被山治毫不留情地赶出家门，但索隆获取了一条新线索，这条线索也许能够带领整个第三警队找到这宗离奇迷案的突破口。离开山治的住宅，索隆立刻驱车赶回警局，深夜查找关于案件的详细资料。

第二天乌索普刚一进门，就被他们的探长直接拖去办公室。

“重新报告一下文斯莫克·山治的人际关系，有没有新收获。”索隆问。

“呃……”尽管乌索普不太理解自家上司为何对这桩命案如此感兴趣，甚至整夜待在警局。却还是如实汇报，“文斯莫克·山治的人际关系不是很复杂，有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妹妹。工作的同事，珠宝直播间的还有酒吧的，我们都见过。再有就是……哦对了，山治一直在抚养资助一家福利院的儿童，好像得有……七八个吧。”

“什么？”索隆皱了皱眉。

“我们调查的时候那家福利院的院长说，从十六岁起，山治每个月都会固定汇给福利院一笔款项，用于帮助孩子们上学及日常开销。这些孩子有一个共同特点，都是从山治之前所待的那家福利院转过来的，推测他们互相认识。”

“那他以前待过的那家福利院呢？”

“好像是院长涉嫌虐待儿童和非法运营，被判刑了吧，福利院也因此解散。”

这条消息太重磅，线索因此更加混乱。索隆想找到山治那身伤的由来，却牵扯出一系列复杂的关系。他烦躁地揉了揉眉心，又问：“之前让你调查的芭拉蒂呢？和他有什么联系？”

“对了对了，关于芭拉蒂。”乌索普突然想起什么，神秘兮兮地凑近索隆的耳边，“你说的没错，确实关系重大。芭拉蒂的前任老板，曾是山治的第一任养父。”

“第一任养父？”

“没错。山治六岁时被芭拉蒂老板哲夫领养，但是哲夫在他十二岁那年因病去世。名下财产，就是芭拉蒂餐厅被哲夫的亲生儿子拿去抵债，卖给了一家连锁餐饮公司。现在芭拉蒂属于这家餐饮公司的特色分支，山治和芭拉蒂大概就是这个渊源。”

“芭拉蒂老板去世后，那家伙回到原来那家福利院？”

“没错。”说到这里，乌索普面露同情，“从十二岁待到十四岁，被尼尔森再次收养。之后那家福利院突然就被控告虐待儿童，所以停止运行。之后，尼尔森收养了山治的妹妹，整条时间线就是这样。”

由乌索普、娜美、弗兰奇组成的调查队伍向来以效率著称，短短几天时间挖出不少有用信息，而且前因后果完全对得上。毋需存疑，乌索普敢写在本子上的，必定十拿九稳。只要根据现有关系去推测山治的动机，就能确认他们的方向没有错。

如果把『被第二次收养』与『福利院突然被控告』关联起来，不难判断这其中必有猫腻。假设尼尔森对山治提出条件，与他进行对等交易。比如让山治答应某个要求后，帮助山治揭发那家福利院，就可以完美解释前后的惊人巧合。

而以尼尔森生前职业地位——社会管理局高官，将搜集的证据呈给相关部门，即使福利院后台关系再硬，也无法抵挡住来自政府的灵魂拷问。

倘若以上的猜想全部成立，那山治对尼尔森萌生的杀意，重点就是在他们交换的这个条件上面。究竟怎样不合理不公正的交易，才会令山治对收养自己和妹妹的尼尔森反目成仇，进而将其毒害？

“在做主播前，他是干什么的？”索隆问。

乌索普翻了翻资料，回答：“嗯……无业。”

“无业？”索隆压低声音反问，“无业怎么每月打钱给福利院？”

“具体是做什么，还真没调查清楚。山治在二十七岁之前的履历，就像是被人刻意删得干干净净，连警察局的备案都没有。不过，昨天晚上娜美跟Mermaid酒吧的工作人员喝酒，打听山治以前貌似是黑道的，经营着不怎么光彩的生意。”

“……”

这可真是越来越离谱。本来以为随着时间线的层层递进，真相也将柳暗花明。结果线索逐步增多，反倒离真相渐行渐远。那个混蛋究竟拥有怎样黑暗复杂的人生，一条时间线根本无法支撑起他的沉重过去，何况其中还包含了一大段未知的空白。

“怎么感觉山治这个人……越调查越神秘啊。”乌索普叹着气吐槽。

相信接触过文斯莫克·山治的人都有同感，仿佛一个多面矛盾体。时而明媚灿烂得如同金色阳光，时而清冷高傲像天边月色，时而又如迷雾般若隐若现变幻莫测。哪怕像索隆这样，从早到晚监视他数天，与他正面冲突，进到了他的家吃了他做的饭，一起看了一部奇怪的电影，也没办法窥见哪怕一丝一毫的真貌。

长鼻子继续陈列出本子上的调查结果，但都是些无关痛痒的讯息。山治从小无父无母，六岁以前福利院就是他的家。然而，这个『家』到底何时变了质，搞起了虐待儿童的残忍勾当，这些全都不得而知。

就在乌索普翻到调查本的最后一页时，橘发警员忽然急三火四闯进门。

“噢！！……娜美，你吓了我一跳！！”

乌索普揉着突突跳的小心脏，颤着声音抱怨道。他刚刚离门很近，以至于娜美猛地推开门时他需要在0.00003秒之内做出规避反应，否则他那根引以为傲的长鼻子可能就骨节不保了。还好乌索普动作迅速，成功躲开。

“抱歉乌索普。”娜美淡淡地说，转向索隆时，声音明显亢奋起来，“索隆！刚刚技术部门监听到了山治手机通话的重要信息！你说得对，他的确有足够的作案动机！”

“什么意思？”长鼻子问。

娜美手里握着资料盘，来到索隆电脑跟前连接好，从加密文件夹里调取了一个音频文件，点开播放，嘟嘟的拨号音过后，金发男人有些嘶哑的嗓音传来。

『喂，您好。』

『您好，我是社区委员会的工作人员。您在几天前，也就是本月的13号向委员会求助，说遭遇了养父家庭暴力。请问现在施暴者有继续对您造成伤害吗？』

“本月13号……不是尼尔森死亡当天吗？”乌索普小声叫道。

他与娜美同时看向正在认真听通话录音的索隆，仅仅这一条信息，足以证明文斯莫克·山治确实有完备的杀人动机。不得不再次感叹『魔兽』直觉敏锐同时断案能力超群，在没有任何证据的前提下，准确锁定嫌疑人。

『没有。』电话里的山治说，『他死了。』

『哦……天哪。』工作人员遗憾却又松口气，『方便问一下他是什么原因去世的吗？』

『不方便。』山治冷冷地回。

『好……好的。不管怎样，节哀顺变，如果有需要我们社区委员会帮忙的地方，也请随时来找我们，希望您未来诸事顺利，生活幸福。』

『谢谢。』

『那再次感谢您，再见。』

『再见。』

通话到这就切断了，短短不到十几秒的录音，却足够震撼人心。乌索普愣愣地说：“山治……居然被尼尔森家暴？这……”

“太不可思议了。”娜美也跟着叹道，“他明明看起来还挺开朗的，没想到……唉。”

乌索普与娜美已经对山治遭遇尼尔森家庭暴力，与他是嫌疑人这件事深信不疑，并以此再度佩服索隆的能力。然而这条录音的出现，却颠覆了索隆原有的判断。还是那句话，太过巧合，就不是巧合。

几天监视与相处，使索隆深信文斯莫克·山治并非冲动杀人的家伙。这个男人行事冷静而缜密，且智商很高，懂得预判，还会利用人性弱点来满足自身需求。他所做的每一件事，背后一定有他的目的。完全不是那种因为被家暴，就立刻杀人抛尸不计后果的莽夫。

按照山治的风格，就算遭受尼尔森单方面的殴打，也不可能马上采取行动。他必然会先总结尼尔森的弱点，搜集他各种有价值的证据，再必要时候借刀杀人，让自己置身事外，摆脱罪名。而且，就算要亲自动手，他大概率也不会使用『氰化物毒害』这类会留下罪证的杀人手法，而倾向选择『相似死亡』，假用自杀与他杀的巧妙转换，来混淆警方视线。

这一切的线索串联的实在太生硬，就好像故意让他们确定嫌疑。

果然有问题。索隆心里想，再加上昨晚在山治家里看的那场电影，同性恋、家暴背景、单死结局，仿佛那家伙潜移默化地暗示。

包括那身伤，也是山治靠近弯腰后『不小心』让索隆看到的。简直是手把手在引导索隆去检查。可是，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觉得逃不过罪责，想勾起警方同情？

山治拥有超级完美的不在场证明，如果不能破解延迟死亡时间的秘密，那他的『嫌疑』永远都只是字面意思。定罪要讲证据，就算现在确定了山治的杀人动机，他们也没办法逮捕山治，最多只能证明他很惨，甚至连将他列入『嫌疑人』都没有理由。

除非，可以找到尼尔森的医学死亡时间究竟是怎么被延迟的。或者，当天晚上作证的人全部都是窜通好的做假证，否则这桩案子依然是一部死局。

乌索普和娜美显然也这么想的，他们已经热烈讨论起山治的不在场证明有几分可信度。天马行空的长鼻子还猜测山治也许是消失的忍者一族，精通影分身。

但索隆认为，事情绝对没有那么简单。



Chapter 7



第二天出现场，正巧路过芭拉蒂附近。索隆让车中途停靠在路边，下了车，打算亲自进店调查一番。毕竟压了这么多谜题没解，总不能一直堆着。文斯莫克·山治既然与芭拉蒂颇有渊源，那家伙曾经还站在门口看了半天，这里面，应该会有答案吧。

刚打算迈步，突然后面响起一连串强烈的摩托车引擎声。紧接着是一个女人的惊呼。索隆回过头，看见地上倒着一个中年妇女，与此同时有什么东西极快地与他擦肩而过，他再次转身，一辆摩托车疾驰而去。

“可恶！”

他低骂道，快步来到被袭击的女人面前。地上一滩醒目的血，女人披肩长发散落，面带痛苦，浑身不停抽搐，显然伤到了脑干。索隆检查了一下她的伤势，还好并非致命伤，但后脑被硬物击打，留下一枚碗大的创口，如果不及时处理，失血过多仍旧会造成严重后果，他掏出手机，光速拨通急救电话。

“喂，这里有一位女士被棍棒一类的东西打伤头部，需要救治，地址是……”他熟练地打开定位地图，报出了实时定位地址，方撂下电话，被一只颤巍巍的手抓住袖子。

低头，是那个受伤的女人，嘴里呢喃什么，因为太虚弱而听不清。

索隆俯下身体，女人在他耳边断断续续念叨着：“钱……我的钱……那是……儿子……做……手术的……钱……帮……我……”

“我知道了。”索隆把她的手摘下来握住轻轻放回去，“你放心，急救车马上就来，我帮你把钱拿回来。”

他站起身，快速环顾四周。这里地角偏僻，车辆稀少，附近也没有停放的自行车摩托车。过往车辆要么是重型卡车要么是私家轿车，速度很快，冒然拦截恐怕不可行。站在原地坐以待毙又不是索隆风格，他掉头，拔脚朝摩托车行驶方向追去。

同一时间，山治骑着摩托车前往芭拉蒂。途中先是与一辆机车交驰而过，从扬起的风里闻见点点血腥味。没过五分钟，又和一个绿绿的东西擦肩，转头，发现竟是这几天都没露面的绿发警探（绿藻头过于显眼），正追着摩托车的方向跑得飞快。

用跑得，追一辆摩托车？山治心中冒出大大的疑问。这家伙怕不是疯了？

到了芭拉蒂附近，一眼就看见地上躺着一个轻微抽搐的女人。山治急忙翻身下车，动作利落地查看女人的伤势，后脑被打出个缺口，正在汩汩冒血。他拿出手机，刚要打急救电话，女人突然拽住他的衣角。

“钱……”她眼含泪水，“帮我……”

这一幕，不用推断就能得出结论。有人飞车抢劫，夺走了这位女士的钱，刚好绿藻头路过，按照他们方才相差的距离，大概已经检查伤情并打过急救电话。因为周围没有可以利用的工具，所以才会跑步去追。

不到五秒时间，山治串联起所有线索，他温柔地拍了拍女人的手，说：“不用担心Madam，一定帮您抢回来。”

正在这时，隐约听见远处急救车拉笛的声响。猜测被验证，为了防止女人痉挛时乱动加重伤势，山治把外衣脱下来叠起小心翼翼地垫高她的头部，之后再次骑上摩托车，循来时方向驰去。

还好这条路是单行道，没有拐角，追了两分钟，终于追上速度不减慢的目标人物。山治扭转车把拦在绿发男人面前，对方气喘吁吁抬眼见是他，面露惊讶。

“上车！”山治丢了个头盔给他，“我帮你追！”

索隆看了他一眼，没有问多余的话。跨上后座，戴好头盔。山治等他坐稳后狠踩引擎，摩托车『嗖』地一下蹿了出去。

“我可能要飙到极限速度才能追上前面那辆，到时候能不能帮我通融一下，别给我开罚单呀？”他声音闷在头盔里开着玩笑。

索隆邪笑：“那也得看你追不追得上。”

“哼，笑话！”山治不满道，“还有老子追不上的摩托车？坐好了绿藻头，被甩下来不管哦！”

他说完这句话，加足马力，机车引擎声震耳欲聋，旁边景物像快放影片连连退却。山治车技很好，即使速度已经超越界限，摩托车依旧非常稳。索隆盯着他的背影，没穿正装，只有短袖衬衫，手肘到上臂的殴打淤痕暴露无遗，但只有左侧有，右侧没有。紧身牛仔裤，两条长腿分跨在两边，前倾的动作让它们充满线条的力量感。

“在前面！”山治忽然喊道。

索隆把目光抬起来，那辆作案的摩托车就在前方不远处。他深知凶手在以怎样的速度逃逸，再加上耽误了几分钟，本来希望渺茫，他沿路跑只是想拦一辆机动车，没想到还真让这个混蛋给追到了。

“我要加速了呦！”山治说。

他发布预警，摩托车再次提速一个档位，不费吹灰之力就与前面那辆拉近了距离。大概没料到居然真的有人穷追不舍，那辆车上后座抱着包的那个男人先是楞了一下，随即拎起车上的铁棍，冲山治凶狠地挥过去。

金发男人在驾驶摩托车，身体都被固定在车座上，且精神需要高度集中才不会落得翻车结局，根本没有多余的精力去闪躲攻击。

索隆意识到危险，抬臂想帮山治抵挡。但出乎意料的是，面对突如其来的攻击，山治居然能够保持冷静，上半身轻巧向后一躲，在索隆出手前，铁棍擦着他扬起的金色发丝，狠狠地扑了个空。

在那一瞬间，索隆可以正式确定，这家伙的身手绝不是泛泛之辈。这种精准计算、气定神闲游刃有余的完美闪躲，如果没有充足的实战经验，是不可能办到的事。

见一击不成，那人气急败坏再次抡起铁棍，这回山治早有准备，灵巧地扭转车把，摩托车漂移着近乎贴地，打了个弯又回到正轨。只是差距再次微微拉开，山治踩紧离合器，摩托车呼啸着冲了上去。

“不行啦！”驾驶座的人大喊，“再这样下去我们会被逮住的！”

“那怎么办！”后座的人惊恐地问。

“没办法了，这单只能白干了！”那人果断地说，“损失一单总比进去好！既然他们是奔着这个包来的，还给他们就是了！只不过……”那人眼睛一暗，冷笑道：“送他们点附加礼物好了！”

后座的人立刻意会，嘿嘿笑着拿起手中抢来的包，在后面摩托车追上来并排前一扬手，包受到高速急驶的惯性向山治的脸直直砸去。

“小心！”索隆只来得及警告。

山治早已预判他们大概是要『弃车保帅』，用还回钱财来换他们就此罢手。可伤害女士抢夺他人财物这种混蛋做法肯定不能原谅，他不但要让他们还钱，还要让他们为恶行付出代价，承担后果！

包是朝他飞来的，除了他没人能接住。他松开握把，抬臂一捞，包是到手了，但同时还多了一样『不速之客』——那个劫匪竟然把铁棍偷偷塞进包里！沉重的凶器混合着惯性的质量，砸得他手骨顿时一阵要命剧痛，胳膊整条发麻，加上之前本来手关节就受伤未愈，这下他彻底失去平衡把控，整辆摩托车倾斜着往路口绿化带围栏栽去。

眼看马上翻车，紧要关头，山治用最后一丝力气调开车把，使摩托车前侧先撞上护栏，等于他大半边身体受到冲击。巨大的惯性让整辆车倒转着飞了出去，索隆被直接甩了出去，摔在草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痛哼。

而山治和他的摩托车往更远的地方滑行了很长一段距离，这才慢慢停下。

因为在摩托车翻出去前索隆就被甩下来，所以只受了一些轻伤。他很快从地上爬起来，看见山治整个人都被压在摩托车车底下，一动不动。

跑过去，搬开变形的摩托车。山治侧卧在地，用手护住要害，但半边身体都是血，牛仔裤裤腿都划破了，看起来狼狈不堪。索隆蹲在他的身边，问他：“你还好吧。”

“……不太好。”金发男人虚弱地咧了咧嘴，“疼死了……”

能不疼吗？先不说骨头有没有损伤，单就这一身皮外伤就很严重，还好是翻在了一片柔软的草地里，要是坚硬的水泥地，恐怕他俩都得等路人拨打急救电话。

“能动吗。”索隆又问。

山治闻言尝试抬了抬胳膊，好在骨头没有问题。他艰难地撑起身体想要坐直，手臂却不听使唤。咬牙挺着，一只宽大的手伸到了他跟前。

仰头望向它的主人。绿发男人逆着夕阳的光，高大俊逸的轮廊模糊不清。挺拔的姿态和强壮的身材，犹如神祇屹立在他面前。山治迟疑片刻，伸出手，握住了那只手。

赋予的力量坚定可靠，借着这股施加的力道，山治勉强站起来。他的左腿被摩托车凸起的车棱刮破了，还在往外不断渗血。索隆“啧”了一声皱起眉，脱掉身上的T恤，从兜里掏出小刀割成一条一条。

山治不禁调侃道：“虽说你是颗植物吧……但光着上身还是太有伤风化……”

“闭嘴。”索隆白了他一眼，冷冷地回敬。

也许真的有点疼，山治破天荒地住了口。他目光暧昧又黏稠地打量着绿发男人漂亮的身材，恰到好处的肌肉，宽阔的骨骼，极富阳刚的线条，麦色渗着汗珠的皮肤，还有那张冷峻的脸孔，大多数时间像暗流涌动的岩浆一般的眼瞳，坚毅的下颌线，怪不得伊万只见了他一面，便总唠叨着不要放过这个优质男人。

索隆的包扎手法粗糙但专业，看上去自己也没少受伤，很有经验。清理掉脏草泥灰，在大动脉上方绕了几圈打了个死结止血。过程依然冷着一张脸没有多余的表情，估计就和给犯人戴手铐时的神态一模一样。

山治抓起曾拼命护着的皮包，塞进索隆怀里。“给。”

这里面装的可是别人的救命钱。索隆看着那只包，没有去接。他身为警察，有义务去追劫匪替女人讨回钱财。可这个金发家伙不过是个普通市民，就算见义勇为也是路见不平才出手相助，像他这样的，已经走远了，又为什么要回来？

仅仅因为别人的一句拜托？还是素昧相识的人？

还有……

“你刚才为什么要改变方向？”索隆压低声音质问。

山治怔了一下，不明所以：“什么改变方向？”

“别装蒜。”索隆说，“如果翻车的那一刻你没有调转车头，现在躺在这里的一定是我。”

“呵……”山治从喉咙里挤出一丝低笑，“没想到你绿绿的，还挺自恋。”他笔直地抬起眼，问：“你凭什么觉得我是为了你才变了方向？你是我的谁？我们满打满算，最多也就是嫌疑人与警察的关系。”

索隆迎视他，眼底坚定，他心中有数，不会看错。

“好吧，你喜欢听谎话，那我也可以说给你听。”山治耸耸肩，“我不想看到你在我眼前受伤，这样满意了吗？”他说完，又勾起嘴角自嘲，“这算什么……”

反正继续追究下去没什么意义，索隆一贯只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比起盘问，他更喜欢依靠直觉。

山治此时已经来到摩托车前，刚扶起握把，车头便『咔哒』一声断成两截。他心疼地叹气，笑道：“好不容易找人改装好的机车，变成一堆废铁了。”

“我会赔给你。”索隆说。

山治没听清似地重复：“赔？拿什么赔？你们警察工资并不高吧？有保险公司赔就够了。”

“弗兰奇是这行的专家，你想要什么改装车，他都能满足你。”

“真的？”那只宝石般的蓝眼睛亮起了期待，“我想要可以变速的……嗯，最好能够手动调档，然后，体型厚实一些的，有时候载Lady她们总是抱怨后坐不稳……”

他兴高采烈地诉说自己的要求。一边拖着摩托车车头向前走，腿还受着伤，胳膊也没好到哪里去，刚迈了几步，就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幸亏索隆眼疾手快扶住他的腰，他回头看了一眼索隆，说：“谢谢。”

索隆眯起红眸，考究似地观察他自然而然的动作。遭遇过性侵或者暴力殴打创伤的受害者，对来自男性的肢体接触该非常敏感才对。刚刚他都抱着他的腰了，金发家伙甚至连肌肉都没僵硬一下，显然并不排斥这种行为。

这趟行程，谜题又增多了，但有一些细枝末节，却在逐步明朗。

山治一瘸一拐走在前面，索隆在身后护着他，防止他跌倒。魔兽的心境也同时慢慢转变，他不再用『嫌疑人』的视角去看待这个金发男人，更多是想挖掘出深层面的东西。这些秘密会带他找到案件大门新的钥匙。

“钱就拜托你了。”山治停下脚步，熟练地点燃一根烟，“那位Madam好像很着急，得快点还给她。”

“你不跟我一起去吗？”索隆挑高眉，“没有你，钱也不会那么快回来。”

“我讨厌医院这个地方。”

“为什么？”

“不为什么。”山治淡漠地说，“味道难闻。”

“你的伤还需要处理。”

“又不是什么致命伤，楼下小诊所就能处理。”

“那这样吧。”索隆提议，“我知道有个地方，既没有难闻的消毒水味，而且医术还有保障。你也不希望这些地方留疤吧？”毕竟还要给那些女人试戴珠宝。

“哪里？”山治问。

索隆接过他手里摩托车沉甸甸的零件，说：“跟我来。”



Chapter 8



两人回到路边，索隆先打警局内线电话报了案，提供飞车劫匪的重要样貌特征及线索。然后他接到了来自医院的通知，那名受伤妇女已经脱离危险，正在加护病房观察。来电的护士说：“因为她一直念叨着钱、钱的，我们就详细问了一下。她儿子在市医院，正等着这笔钱救命，如果方便的话，您就直接打过来吧，我帮您对接。”

于是索隆和山治又花费一些时间找到ATM机，将包里的钱全都转账给了对方指定的卡号。当索隆暗下退出键时，山治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还好钱拿回来了。”他笑道。

索隆看着他的左腿膝盖，鲜血已经风干在T恤扎成的绷带上面，好似开了一朵朵不规则的花，拔出银行卡，说：“走吧，你的伤总得处理一下。”

山治没有发表任何意见，他乘上了索隆叫来的出租车，听着绿发男人跟交警、保险公司有条不紊地谈判理赔，不知不觉抵达目的地。

竟然是Grand Line警局所在地。他狐疑地斜睨索隆：“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索隆说，“我们的法医，除了精通死人，活人也不在话下。”

山治有些惊讶：“那个很可爱的小狸猫？”

“是驯鹿。”

“驯鹿？”山治喃喃重复，“真是不可思议。”

虽然已经入夜，法医办公室却依旧亮着灯。小鹿正在伏案写医学报告，听门被敲了几下，忙道：“请进。”

它圆圆的眼睛惊喜地瞪大：“索隆……？你怎么回来了？还有……”警惕地一缩脖子，没有忘记那缕奇异的海洋香气，“你、你好……”

“你好。”山治露出柔和的微笑，抬手跟小鹿友好地打招呼，“优秀的法医先生，这么晚还在工作，真是辛苦了。”

简单的一句话，不经意间把乔巴夸得眉开眼笑。当即卸下一身防备，眼睛弯成月牙，开心地扭腰摆臀，跳起了快乐的草裙舞。嘴里口是心非道：“就算你这么夸我我也不会高兴的，你这个混蛋！”

山治笑眯眯地，无限宠溺地欣赏小鹿可爱的模样，倒是索隆上前一步，打断它的自我陶醉。

“乔巴，我们刚刚遇见飞车党，车翻了这家伙受了伤，你帮他看看。”

小鹿这才把平直的视线下移，看见金发男人腿部狼狈的简易包扎，还有被他藏起来的胳膊上隐约可见的皮肉伤，立刻从椅子上跳下，哒哒哒地跑到山治跟前，认真盯了创口半饷，严肃道：“伤口还挺深的，得好好消毒，不然很容易感染。”

“就交给你了。”索隆蹲下来，搭上它的肩膀，“用最好的药，我来报销。”他轻轻瞥了一眼正背对他们点烟的金发男人，在乔巴耳边飞快地小声说；“记得验伤。”

小鹿想起自己的使命，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上次索隆进行案件分析时，它也在场。得知山治曾被家暴，浑身带伤，极为震惊。以它本能直觉，它认为这个金发男人该是强者。无论气场还是头脑，绝对不逊于他们的探长，所以才会令案件陷入僵局，百思无解。

“来这里吧。”它对山治说。

小鹿领着山治进入旁边的隔间，过了足足半个多小时才出来。山治脸上痛苦的神色少了一些，整个人都舒展许多。他的腿被漂亮地扎上了绷带，还用夹板固定住，手臂和肩膀也被雪白的纱布牢牢包裹。

“骨头有些轻微脱臼，已经接回去了。”乔巴解释，“以防万一，还是先固定一下，其他都是些轻伤，没有大碍，休息几天就没事了。”

“谢谢你。”山治微笑。

自那次在停尸房，乔巴都没见过这个冰冷的男人柔软的笑容。既害羞又不习惯，搔着头难为情地嘿嘿傻笑：“这都是我应该做的……不用谢。”

索隆抓住山治的肩膀，说：“我送你回去吧。”

“罗罗诺亚探长，我只是脱臼，又不是骨折，用不着你特殊照顾。”

索隆烦躁地叹了口气，“怎么说你都是为了帮我追那两个混蛋才搞成这样。”

山治调谑般地扬起卷眉，“意思是你要负责？”

他还想往下说，毕竟抓住这个冷漠绿发男人的尾巴狠狠踩几脚是件大快人心的事。但似乎碍于小鹿在场，有些话不便明说。他接受了索隆的搀扶，对小法医摆摆手：“法医先生，谢谢你高超的治疗，我现在一点都不疼了。”

“真的嘛？！”小鹿开心地星星眼。

“嗯。”山治肯定地说，“如果下次不幸受伤，还来找你，记得到时候给我开个后门。”他眨了眨眼睛，朝索隆勾了勾下巴，“还有，不要告诉这个绿藻头。”

“你说谁是绿藻头。”

“这里还有第二个脑袋像盆栽的家伙吗？”

“你这个混蛋……”

小鹿心里纳闷地OS：怎么感觉这两个人关系好像……变好了？

索隆本来想开车送山治回他的住处，结果山治主动要去Mermaid酒吧，索隆不知道他带着一身伤去那干什么？像之前那样忍着痛给一群无聊的人调酒？果断把导航切回住宅，山治又不客气地调了回来。

“现在警官先生连我的私人生活都要干涉吗？”他似笑非笑问。

“受了伤就给我好好休息。”

“那工资你付给我吗？”

索隆凝视着他，沉声问：“你就这么缺钱？”

“缺啊。”山治平淡地说，“钱是我这辈子最缺的东西。”

联想起他每月都资助福利院，索隆瞬间没话了。他沉默地开着车，心里面诸多不爽。山治却视而不见，催促道：“快点，我的下半场工作马上就要开始了，如果被伊万老板解雇，我就只能天天缠着你了。”

“缠着我干什么？”索隆好笑地问，火气顷刻烟消云散。

“是啊。”山治轻点下颌，仰头望天，“缠着你干什么，你一颗阿寒湖绿球藻，什么忙都帮不了。”

“……”

这家伙大概是摔坏了脑袋，平日里云遮雾罩的人，变得接地气许多。他抱怨最近酒吧美女太少，老板伊万压榨员工，基酒近来质量不高，末了，问：“你要不要进来喝一杯？”

索隆没有接话，不得不承认比起尝一杯美酒，他更惦记这家伙逞强的伤。

“你不是很喜欢酒吗？”山治持续诱惑，“刚好我这里有一个神秘配方，自己研制的，全世界只有我会调的酒，难道不想尝尝？”

“你要用一只手臂给我调酒？”索隆问。

“当然不是！”山治撕扯着手上的绷带，“一会我就把这玩意儿拆了。”

“你要是拆了，乔巴会很伤心。”索隆说，“这可是它用心帮你包扎的。”

说完这句话，满意地看见金发男人动作霎时僵住，甚至还把扯松的绷带条重新紧了紧系回去。索隆不露声色地扬起嘴角，“怎么不拆了，接着拆啊。”

“好歹也是别人的劳动成果……”山治嘟哝道。

索隆的笑容藏不住了，他盯着后视镜里气鼓鼓的金发男人，问：“那你打算怎么办。”

“一只手也能调酒。”

“是吗。”

他们的对话到此为止，因为目标地点已至。今晚的Mermaid酒吧仍然灯火辉煌，他们走进酒吧时，老板伊万如同一阵风似地刮了过来。

“哎呀！”他捂嘴惊叫，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打量，犹豫地猜测，“小山治，你们该不会……”

“伊万老板。”索隆说，“这家伙今天帮我们警方夺回重要财物，途中受了伤，我特意带他来跟您请个假。”

山治和伊万同时惊愕地看向索隆，“请假？”

“伊万老板不会不给假吧？”

“哪有哪有。”伊万回过神，笑呵呵地说，“我还在想小山治为什么吊着一只胳膊，原来是受伤了呀。哎呀，这么点小事，一个电话就搞定了，还让你亲自过来跑一趟，真是太折腾了。”

“我要是不来，可能某人就要带伤工作。”索隆意有所指。

“喂！绿藻头！谁允许你给老子擅自——”

『砰』，抗议的话还没说完，金色的头颅先挨了一记凶猛的爆栗。伊万以手掩唇，『巧笑倩兮』着说：“失陪一下！”然后把山治像小鸡仔一样拎到一边，苦口婆心一通教育，然后再把人放回来，对索隆笑：“那就麻烦警官先生帮忙把小山治送回家吧，这孩子受了伤，我还真是有点不放心。”

“我会的。”索隆说。

假就这样轻而易举地请了下来，山治可一点都不高兴。对于他来说，一晚上的工资打了水漂。本来这个绿头发混蛋决定不了什么，但伊万相中他了，不仅在山治面前猛夸，让他把握好机会。还双管齐下，在对方跟前一劲力荐，搞得山治像一件滞销许久的商品，就等接盘侠。

他现在估计掐死索隆的心都有了。

“不用担心。”打开副驾驶车门时，索隆说，“今晚的工资，我付给你。”

“你？”山治哼了一声，“凭什么？我们不是警察与嫌疑人吗？你还真以为我们是好朋友了？”

“见义勇为的奖励，我会去申请。”索隆把他塞进车里，关车门前冷笑着说：“你只要告诉我，尼尔森到底是不是你杀的。当然，你不说也行，我很快就会找到答案。”


+++


第二天一大早，乔巴出具了一份完整的伤情鉴定。索隆并未就新线索召开第三警队会议，他和乔巴单独待在办公室，认真听小鹿关于山治伤势的分析。

“很明显，这些伤痕出现时间不久，根据消退程度，大概在一周以内。”小鹿指着鉴定书上面的文字，逐句解释，“初步判断应该是棍棒一类的凶器造成，下手的人力气不小，而且……”

它说到一半，有些迟疑，索隆不由问：“而且什么？”

“而且……这些伤痕的走向，十分奇怪。”

怕索隆不理解，乔巴抽出一张白纸，在上面画了一副简易人体。虽然它个头小年龄小，看起来还是个娃娃模样，但却是百年难遇的医学奇才，这点得到退休的权威法医Dr.库蕾哈的亲自认定。除此之外，乔巴的记忆力也十分惊人，它能将眼睛看到的与头脑里的知识储备库完美连接，很多复杂案件，都是它发现了关键疑点。

显然这次也不例外，当它把昨天给山治验伤时看到的伤痕走势图1:1地誊现在纸上时，索隆本就不舒展的眉头锁得更深。

“都是一个朝向？”

“没错。”乔巴说，“非常集中，左边密集，右边几乎没有。推测施暴者恐怕是个左撇子，而且是个有强迫症的左撇子。所以这些伤痕才会表现出左边深，右边浅的特征。”

索隆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说：“还有一个可能性。”

乔巴意会了他的想法，但是并未附和，而是有些惊恐地摇了摇头，“不可能吧……这样做没有任何好处呀……”

索隆没有继续深入这个话题，他向下浏览剩余内容，目光停在乔巴关于旧伤的判定。

“他曾经骨折过？”

“对，左胸第二根和第三根肋骨。”乔巴唉声叹气，眼眶含泪，“非常残忍，这绝对不是意外事故造成，就是被活生生打的。骨骼曾全部断裂，骨质有连续性不完整情况，其中第三根肋骨还有过移位，检查时并不能看到骨痂通过骨折线，而且并没有愈合完全，如果不系统治疗，恐怕会留下后遗症，比如负重功能障碍，影响生活质量。”

索隆沉默地凝视着『怀疑曾遭遇长期虐待』这一行字，小鹿抽了抽鼻子，接着说：“不过……严重的都是超二十年前的旧伤，不是最近发生的，近来这些殴打伤，都只是皮外伤，施暴者大概只是想让山治疼……”

很残忍，没有亲眼所见，单听乔巴描述，就觉得心脏犹如针扎，耳边仿佛有骨骼断裂的声响。索隆将那张鉴定书捏出褶皱，然后猛地把它拍在桌面上。

“这份伤情鉴定书，你先保密，不要告诉任何人。”

“哎？为什么呀？”小鹿不明白，“这该对你们破案有帮助才对呀……”

“有太多反常，暂且不要声张。”索隆说，“不过，你这份鉴定书的确帮了大忙，多亏了它，我才确定之前方向完全错误。”

乔巴越听越糊涂，眨巴着圆溜溜的大眼睛。

索隆没有进一步解答小鹿的疑惑，因为有些题目他也不知道怎么去解。只是原本漫无边际的填空题，因为这一纸鉴定书变成了藏着标准答案的选择题，接下来只要用排除法，就可以得到他需要的真相。

距案件发生时隔快两周，他们的立场终于调转。金发的家伙满身寒冷坚硬的冰壳逐渐破碎，一些闪着光晶莹剔透的东西浮出水面。



Chapter 9



一周以内没有重要进展的案件，如果不是连环杀人性质恶劣，警方的重视程度也会随时间推移逐步降低。距离磁鼓山杀人抛尸案过去快10天，新的案件不断埋没第三警队，除了偶尔茶余饭后作为谈资，『尼尔森』、『山治』等名字已经很少被提及。

最近One Piece接连发生三起恶性杀人案，凶手系同一人，与之前那桩轰动全国的连环杀人案相比，这次的真凶更加嚣张猖狂。继前两次试探性杀人，第三次犯案后还给警方发布了预告。邀请警方一起来破解谜题，还说如果不能解读这篇电报，一个月后会送给警方一份大礼。

Grand Line警局所有警察的精力都投入到破解密码跟查找凶手上面，最后上头把这件案子交给第三警队来主要负责。索隆因此再没有多余时间对山治进行监视，他们彻底变为两个没有任何联系的陌生人。

这天，他正对着现场照片凝神思索时，有警员敲开了他办公室的门，送来了一只橙黄色的布袋。

“罗罗诺亚探长，这是有人让我转交给您的。”

索隆抬头扫了一眼那只布袋，能被拿来这里，首先必须通过传话人的第一步筛查。不是所有拜托都会得到帮忙，假如有人怀恨在心，在包裹里面藏炸弹，冒昧接受后果不堪设想。还有些人希望能够得到警方通融，会选择送礼聊表心意，也会被拒之门外。

看来是无关紧要的东西，是什么。

带着这样的疑惑，索隆打开袋子，轻轻勾起嘴角。这里面的保温盒，还没开盖都能嗅见扑鼻饭香。看了看表，此时已是晚上八点多，不知不觉加班已过了饭点。索隆掀开盖子，摆盘整齐精致的寿司，天妇罗炸虾，还有五颜六色、颇费心思的各种小菜组成的抽象图案。挪走第一层，笑不出来了，米饭做成人脸，豌豆是人眼，花椰菜绘出郁葱的头发，紫菜拼了歪歪扭扭的两个单词：

『To Marimo.』

索隆“啪”地阖上盖子，问：“送东西的人呢？”

“嗯……应该走了吧，我也不太清楚耶，我看不是危险物品就直接拿进来了，还以为是探长您认识的朋友。”

“好，我知道了。”索隆说，“谢谢。”

“应该的。”警员朝崇拜的魔兽鞠了一个大躬。他平时只能在门口守着，鲜少能面见Grand Line警局核心人物，赶快抓住机会表达自己的钦佩之意。

索隆扫荡这盒饭仅用了五分钟。送饭的人手艺绝佳，简单的食材能料理出丰富的味道，警局几十贝里一份的盒饭根本无法与之媲美。

有了能量补充，下半场加班工作效率都提升不少。经过卷宗比对和证词窜联，终于确定出重要方向和线索，索隆关灯离开时，还在回味八点那餐人间美味。

接下来的几天，每天都有专属便当送到警局。时间或早或晚，有时候本人亲自来送，大多数时间却是个块头强壮，人高马大的男人代劳。那男人有着一头黄色短发，睫毛十分抢眼，口头禅是“Handsome~”，称雇主为『少爷』。

索隆有一次刚好遇见这家伙，接过便当盒问他叫什么名字。男人说自己叫迪巴鲁，索隆又问本人呢，迪巴鲁说：“少爷工作比较忙，他托我把植物养料送到。”

“……#”索隆脑门噌地凸起一个井字。

非特殊时间送餐，迪巴鲁会带来一大箱便当。第三警队每人一份，娜美那份更是堪称豪华。迪巴鲁解释：“少爷说了，Lady身娇体弱需要呵护，要用最好的食材提供最丰盛的营养，臭男人不能跟美丽的娜美小姐比。”

尽管在场的『臭男人』对这类区别对待非常不满，奈何便当太美味。就算边角余料做的又怎样？味道完爆五星级餐厅，重点还是免费，此刻谁不感谢这位衣食父母，神般人物。

乌索普叼着炸秋刀鱼问索隆：“他该不会洗清嫌疑，以此庆祝吧？毕竟已经过了七天观察期，拥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就算是你也要放弃。”

“最近没空理。”索隆说。

第三警队天天加班加点，就为了那个有表演型人格的凶手。上头给出来自群众与媒体的多方压力，要求务必在一周之内侦破。没日没夜的工作，使大家都显出疲态，连光鲜靓丽的娜美也有了黑眼圈，如果不能在规定时间破案，所有人都要吃不了兜着走。

第五天，索隆终于见到了本尊。他接到便当第一时间就觉得人还没走远，立刻冲向门口。果然，金发的男人在石阶上捻息烟蒂，站起身正准备离开。

“嗨~”山治看到索隆，略微有些惊讶，还是装作若无其事打招呼，“便当味道怎么样？”

“马马虎虎吧。”索隆说。

山治气得把熄灭的烟头往索隆脸上扔，“你他妈的只会说这四个字？”

索隆退后一步躲开，笑：“想知道评价，还不亲自来？还送完就跑？”

“那是因为老子工作要迟到了。”

“今天不用工作吗？”

“今天Mermaid酒吧停业一天，伊万老板有事。”

“为什么送便当来？”

“不小心做多了，扔了浪费。对了，你是蹭了娜美小姐的光，不然老子才不会特意给你投喂。”

自从那日并肩夺回被抢的钱财，他们之间的伪装面具似乎没有存在的必要。山治对外是温柔的男主播，绅士优雅的王子，女人疯狂想要嫁的对象。可在索隆这里，他脾气不好，脏话连篇，嘴毒腹黑，所有缺点一览无余。

索隆站在原地打量着他，给他看得有些发毛，没好气地问：“怎么？今天不用加班嘛？还有功夫跑出来奚落我。”

“今天不用。”索隆抓住他的胳膊，一边拉他走一边说：“我送你回家吧。”之前摩托车摔成废铁，八成是打车来的。

“等等！”山治甩开他的手，像猫科动物一样眯起蓝眼睛，“老子的便当呢？你要浪费粮食？”

“被弗兰奇抢走了，他说他没吃饱。”

“哼。”山治如同出了口恶气，“看来老子『马马虎虎』的便当还很受欢迎。”

索隆没有去承接他的话，把人拽到自己那辆路虎车边上，问山治：“你坐后面？还是副驾驶？”

“副驾驶。”山治说，“我怕你开去爪哇国。”

“……#”索隆额头再次冒出清晰的井字。自从上次送山治回家，跟着导航拐进被封死的街角，这家伙便认定索隆为『路痴』，有事没事调侃两句。

路上，山治问：“你们警方已经放弃对我的监视了？”

“这不正在监视么。”索隆答。

“送我回家叫监视？”山治轻笑，“你们现在应该忙得顾不上我了吧，再也没有大把大把时间整夜待在我家楼下。”

索隆想起这家伙衣服下面那身伤，没吭声。

“要不这样吧，我给你个机会继续监视，还不会占用你的休息时间。”

索隆微微偏过头，山治不怀好意地勾起嘴角，蓝眸盯紧了旁边的车内后视镜。

“来我家过夜怎么样？”他微微倾斜身体，凝睇镜子里绿发男人那张棱角分明的侧脸，“你可以全方位地看清楚我的生活，能更加细致地继续监视，不会耽误进程。”

沉默了很久，索隆冷笑道：“听起来好像你迫不及待想我指认你为凶手。”

“我确实很想帮你破案。”山治说，“但是，也确实爱莫能助。不在场证明你们已经了解得很透彻了，警方办案不应该讲求的是证据？本来你们对我非法监控已经涉嫌侵犯我个人隐私权益，我完全可以找律师控告你们。”

“现在要找律师告我们吗？”索隆面无表情地问。

“不。”山治笑道，“多多监视，我还挺享受你的目光。”

他说这句话时，眼睛一直没离开车内后视镜。明明没有直视，却给人一种被盯进灵魂深处的错觉。还好他对面是索隆，魔兽从不畏惧来自任何人的挑衅。

“今晚来我家过夜吗？”山治又问。

索隆哼笑：“我怕你给我下蛊。”

“下蛊不好吗，还能忘却烦恼。你现在破案压力那么大，适当下蛊有益身心健康。”

山治不愧为优秀的珠宝带货主播，套词信手拈来，直击对方本质需求。但索隆明显信念坚定，就跟他和乌索普一起看了一天山治直播，乌索普疯狂下单，他却不为所动，甚至还出言点醒长鼻子。

索隆大概是主播们最不喜欢的那种类型，一开始就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比如缺一件T恤，普通人可能被柜员忽悠买了一套用不着的衣服裤子鞋子袜子，可索隆会无视一路推销诱惑，直奔卖T恤那里，只拿走自己需要的那件。

停顿片刻，索隆说：“便当里的蛊够多了，我怕吃撑。”

他把山治安全送到目的地，虽然过程有些曲折，依然绕去奇怪的地方。不过山治早有准备，及时纠正，没能偏离正常路线太多。

“你晚饭都没吃，总不能饿着肚子吧？来我家，随你点菜。”

金发的男人不死心，换个角度继续邀请。

索隆转过头，认真地盯凝山治的脸，突然笑了一下。

“你看上我了吗？”

山治一怔，扬起唇梢一抹弧度，脸不红心不跳地回：“是啊，伊万老板天天在我耳旁推销你，我也想给自己一个机会，也给彼此一个机会。”

“可是，你只是我的嫌疑人。”索隆说。


+++


那晚，尽管山治全力邀约，抛出『饭』、『酒』甚至『案件线索』等橄榄枝，索隆依旧不为所动。他等山治下车，直接扭头开走了，以至于山治连个“再见”都没来得及说。

接下来的几天，每逢饭点便当还是雷打不动地供应。大家的嘴都被料理人养叼了，回家吃谁做的饭都食髓不知味，忙碌疲惫的工作中，就盼着那份香喷喷的盒饭。乌索普向来心比较细，他看出对方这样做另有所图，开玩笑道：“真不明白，那家伙是看上谁了，你还是娜美？”

“肯定是娜美啊。”弗兰奇插嘴，“你看看小丫头这份有多精致，这还用怀疑吗？”

“我看不见得。”长鼻子自信地摇摆食指，阴笑：“索隆饭里每次都会出现不一样的单词，我们只不过是顺手沾光。”

管他冲着谁，他都有他的目的。这免费的午餐可不是天上掉馅饼，文斯莫克·山治想从索隆这里得到些什么，这笔饭钱对方终究还是打算要回去。

周六工作结束得早，到家楼下才傍晚六点多。外面淅淅沥沥地下着雨，索隆停好车刚准备进门洞，一眼就看见最近的墙根底下瘫着一个人。

做警察的职业病，面对这种疑似『尸体』的东西不能不管。索隆走过去才发现，哪里是尸体，也不是什么突发疾病的居民，或者快要饿死的流浪汉，而是……

山治。

他看起来已经不能用狼狈形容，简直可以称为『惨不忍睹』。正装西服沾满淤泥，果绿衬衫咧开一个大口。右腿不自然地蜷着，更糟糕的是露出来的半截手臂上、颊际、额头，到处都是青青紫紫的伤。嘴角乌一块，破了，隐约还渗着血。雨水打湿了他的金色头发，一绺一绺粘在脸庞。倚着墙围，似乎陷入昏迷。

远处地上全是散落的瓜果蔬菜，像是才经历过一番激烈的打斗。

索隆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低沉地喊道：“喂，醒醒。”

推了好几下，山治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蓝眸由茫然至清醒，也不像是装的。他抽颤了一下坐直身体，拍着自己的头，“哎、不好，梦见花海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索隆问。

山治动作停顿片刻，打起哈哈，“没什么……遇到几个老熟人。”

“你被他们围攻了？”索隆挑起一根眉毛。

“嗨，哪能叫围攻。”山治搔着头发，尴尬地弹着西装上的水珠，“完全是单方面的挨揍，虽然我也有尝试反抗过……但，没办法，从来没打过架。”

短短两句话，藏着数个谎言。索隆没去揭穿，他不相信山治没察觉到自己已经被完整调查过，包括Mermaid酒吧有人透露他曾涉足黑道。看他这副演技自然的模样，假如没有事先掌握信息，还真容易被糊弄过去。

不过，话又说回来，黑道也有文职，经验再丰富的警探也会看走眼。这也是索隆佯装无事陪他演下去的原因之一。

“你为什么会在这？”索隆继续问。

山治一面抓住墙面撑起身体，一边轻描淡写地说：“想和你一起吃顿饭。”

“你怎么知道我家地址？”

“当然是问你同事啦。”山治一脸『你是白痴，明知故问』的表情，“饭不是白喂的，关键时刻总得贡献出一点作用。”

索隆冷笑：“现在邀请我去你家不成，亲自送货上门？”

“我说你这个绿藻头，说话可真难听。老子又不是货物商品，想和我喜欢的男人一起吃晚饭，怎么就成倒贴了？”

山治把『喜欢』两个字说得过于顺畅，反而让人质疑真实性。索隆懒得深究，掏出手机熟练地拨通一个号码。

“你干嘛？”山治拦住他。

“报警。”索隆说，“看来你的晚饭吃不上了，立完案再吃吧。”

山治一惊，急忙劈手夺下手机，“你疯了？你是不是当警察当出惯性，屁大点事都要报警？我就是和几个朋友发生了点矛盾，又没怎么样，不要麻烦别人。”

索隆看着他，“那去找乔巴。”

“我才不要。”山治想也没想否定，“上次那小家伙帮我包扎前，先折腾我三十分钟，这点小伤去晚了自己都愈合了，我擦点药膏就没事。”

他怕索隆不听，弯腰把附近滚出来的蔬菜水果收进塑料袋里。此时雨势渐小，山治伸出手试探雨滴又缩了回来，问索隆：“你带伞了吗？”

“就几步路，还用得着打伞？”

“可是我的宝贝怕淋呀。”

索隆这才发现，山治从一开始就把什么东西护在怀里。只不过刚刚一直是卧姿看不太清楚。走上前拽开他的手，把东西揪出来，是个方形纸袋，只在边缘处被雨淋湿一点点，保护得非常好。

打开一看，里面全是瓶瓶罐罐，还有部分点缀用的花果。

“不知道还以为你护的是崽。”索隆哼笑道。

“那也得我能生出来才行。”山治顺势接过玩笑，把纸袋抢了回来，“这可都是高档东西，你这个粗鲁的混蛋别给摔坏了。”

瞧他那么宝贝，索隆也没说多余的话。他转头拔开脚步，想要去收拾滚远的柑橘。山治以为他要甩掉自己离开，急忙追了上去，但索隆突然毫无预兆地停下回过身，也恰在此时，山治未愈的右腿不给力，酿跄了一下。

“小心。”

索隆低声道，大手自然而然扶住他的肩膀。山治怔了一怔，抬头就撞见那双暗流涌动的红色瞳眸。

不知打哪来的热气从耳根汇集，直烧两颊。山治不自然地别过头去，轻声说：“谢谢。”

金发男人耳朵都红透了，这个反应倒是蛮新奇。如果这个时候山治说“我喜欢你”，索隆可能会相信。但他很清楚，这只是源于不好意思。

“费这么大力气，还伤成这样，只为来我家吃一顿饭。”索隆陈述。

“不，是为你做一顿饭。”山治抬起手中提着的塑料袋，“瞧，食材都买好了。你爱吃什么我都打听得很明白，这餐包您满意。”

“可我已经吃过了。”索隆非常自然地接走他手里的几提食材，故意骗他。

“胡说。”山治不客气地拆穿他，“你今天不是出了现场，一天都没吃饭吗？”

索隆皱眉：“你到底加了谁的联系方式，谁告诉你这些的？”

山治神秘兮兮地眨着眼，“不告诉你。再说了，你手里这袋方便食品，难道是为明天准备的么？”

索隆低头看了看那只黑色塑料袋。这是他刚刚从现场附近超市买回来的泡面，准备晚上简单对付一口。不过袋子乌漆嘛黑，这家伙又是怎么看见里面的内容？

看样子，明天要把今天出现场的那几个警员挨个盘问一番，是谁一直在向山治提供自己的行踪，还这么钜细靡遗地出卖他，让他抓着一定先扣那个叛徒半个月工资。

“别猜啦，不是今天一起出现场的。”山治似乎会读心术，趴在索隆耳朵边笑嘻嘻地说：“其实我每次都问不同的人。”

金发男人很开心，蓝眸明亮，昏暗的傍晚雨天，他的笑容好像在熠熠发光。虽然走路一瘸一拐，脸上还带着狼藉的伤，但他精神状态没有丝毫萎靡，似乎能够去索隆家里吃一顿饭，便扫除了所有阴霾。

假设这家伙没有受伤，站在这里要求索隆带他回家，索隆肯定无视彻底。可现在，山治采购了各式各样的料理材料，还被人打了一顿，索隆实在不舍得赶他走，干脆就满足他好了，反正也没什么损失。

况且，罗罗诺亚探长也需要进一步的相处，来验证自己的猜想。

山治于是如愿跟着索隆回到了家，位于四楼，普通的单元房。一开门，久未通风的混杂味道袭击了他们。因为那桩连环杀人案，索隆已经连续好几天睡在办公室里。地上还躺着临走时不小心踢飞的鞋，他给山治找了一双相对干净的拖鞋，自己赤着脚。

“你……不穿鞋？”山治愣愣地问。

“不穿。”索隆说。

屋内的装修，算了，没有什么装修。如果硬要说，就是偏向日式风格。地板是蔺草编织的榻榻米，门是推拉式和风设计。摆设很少，几乎没有。桌子上放着几个碗盘，大部分是堆得乱七八糟的案件资料。

到了卧室，完全没有下脚的地方，衣服裤子随处可见，整块地板被散落的纸张和照片淹没。单看这个场景，都能想象绿发男人整夜整夜地研究这些复杂的案件，困了就随手一扔，倒头便睡。

山治往前走一步，俯身把门口的背心捡起来。索隆说：“你先洗个澡吧。”

“……嗯？”

“你身上都湿透了。”

“可我……没有带换洗的衣服来。”

“没关系。”索隆满不在乎道，“先穿我的。”

他从柜子里翻出一套干净的衣裤塞给山治，把他推进卫生间。这里虽小，五脏却俱全。面积有限没办法做到干湿分离，但淋浴头总还是有。山治刚把西装外套脱下来，突然想到一个严峻的问题。

内裤……怎么办？总不能挂空挡吧？

“吱呀”，门开了一条缝，一条内裤飞了进来，不偏不倚落在了架子上。

“新的，没穿过。”索隆说，“如果大了就将就一下吧。”

山治拿起内裤，眯着眼。“你这是变相在夸你自己吗？”

索隆笑了一下，没反驳，正要关门，山治又说：“没想到你还挺细心的。”

“废话真多。”索隆哼道，“快点洗。”

山治很快洗好穿好从卫生间走出来。索隆这套衣服的确大了不少，他的骨架宽，肌肉厚实，而山治则偏瘦，骨架细窄。好好的休闲T恤和尼龙裤，让他穿出睡衣的既视感。但金发的人挺兴奋，带着一身热气晃过来，问索隆：“像不像穿着男友衬衫？”

索隆嫌弃地撇了撇嘴，蹲下身把长出来一些的裤腿给他挽好。然后接过那堆湿漉漉的脏衣服，转手丢进洗衣机，点了洗涤+烘干。

山治定定地看着他，目光复杂不明。

来到客厅，餐桌上乱糟糟的文件已经收好。索隆自里屋转出来，提着个医药箱，从里面取出一管药膏，和上次送给山治的那管是一家生产一个牌子。他用镊子夹起棉花，对山治命令：“坐下。”

山治蹙起眉，“我自己能处理。”

“你自己处理太慢。”索隆说，“我饿了，速战速决。”

“哼，看来你很期待晚餐，刚刚是谁嘴硬？”

索隆不耐烦地抓过他的手臂给他按在椅子上，说了句“你的废话真的很多。”，但和缺乏耐心的吐槽不同的是，他下手的力度非常轻，柔软的棉花沁着药膏在山治脸的伤处涂抹，麻麻痒痒，冰冰凉凉，痛感被奇迹般降低了。

到了嘴角，山治本来想自己解决。但索隆拒绝了，他们不得不对视，绿发男人眼神如此认真，仿佛山治就是那本难读的嫌疑人卷宗，每个动作都仔细而轻柔。山治安静地盯着他，他们难得和平无言。

终于处理好所有伤口，包括前几天追劫匪翻车时山治想要藏起来，已经微微结痂的右腿膝盖，索隆收起医药箱，示意山治可以自由活动。

山治看了眼墙上的时钟，正好晚上八点。

推开厨房的门，食材已经摆在案板上。小小的厨房虽然很简陋，但该有的炊具炉灶都很齐全。索隆解释：“这些都是房东留下来的。”

“这不是你的房子？”山治惊讶地问。

“租的。”索隆淡淡道，“我经常换住处，警察不适合久居一个地方。”

这话说的没错，警察因为职业特殊性，会遭到恐怖组织或者偏激个人的记恨。隐藏好自己的住所，是大部分警察的常规操作。他们甚至谈个恋爱都得小心翼翼，必要时还会给自己的爱人申请特别保护。比如乌索普，跟卡雅千叮咛万嘱咐，对外千万别说自己男朋友是警察。

“没想到警察也不容易呢。”山治叼着没点燃的香烟笑。

他边说，边干净利落地处理食材，切片切块，喂调料，搅拌，动作熟练如行云流水，一眨眼，锅里燃起油烟，滋啦滋啦的声音随着浓郁菜香，溢满整间厨房。

索隆侧身倚着门框，双臂抱胸，看金发男人带着伤给他做饭。清俊的侧颜像谁的笔灵巧勾勒，半干的金发遮住了他的脸，却能看清他目光里的温柔。对待手中的料理，如同对待心爱的情人，烹饪于他是陶醉是享受，是无上快乐。

这和山治的神秘莫测捉摸不透相悖，做饭时的他，简单而纯粹，嘴角轻浅地漾着笑。

是索隆不曾看见过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Chapter 10



这是山治第一次来索隆家，不过，就好像已是最后一次。为了抓住来之不易的机会，他使出浑身解数留下难忘回忆。不大的餐桌，各色料理摆得满满当当，他将所买食材全都高效利用，每一份量不多，却足够精致用心。

上完最后一盘菜，他就坐在对面看索隆吃。他的食客餐桌礼仪很好，饭量也不小，饿了许久吃相狼吞虎咽，但没有发生一丁点的声音。见绿发男人吃得很香，山治单手撑着下巴叼着烟，笑得很满足。

不用问『好吃吗』这种无聊的问题，对方的行为说明了一切。反倒是索隆，扒拉了两口饭，问山治：“你不吃吗？”

“我做饭的时候，已经吃饱了。”

这话不假，索隆刚刚全程观看他烹饪。因为需要尝咸淡试火候，每做一道菜，山治都要先挑两口，一餐下来，基本已经饱了。只不过有时候吃到的是半成品，没有成品这么完美的味道。

索隆继续桌上光盘行动，山治点起第二根烟，开始满圈环视。他的目光停在了旁边冰箱顶端堆得那几袋方便食品上面，卷眉微皱。

“总是吃泡面对身体不好，没营养。”

“那也得有时间才行。”索隆夹了一块海苔卷。

山治笑道：“不考虑交个女朋友吗？”

“没兴趣。”

“那你对男人有兴趣吗？”山治突然问。

索隆的筷子冻结在半空中，停了一会，说：“也没兴趣。”

山治显然对这个答案有些失望，但那几秒的迟疑又让他觉得欣喜。他边抽烟边看着绿发男人把最后几口饭吃完，然后站起身，撸起袖子。

“你要干什么。”索隆疑惑地问。

山治没有回答。索隆的衣服对他来说有点大，穿在身上松松垮垮，很碍事。他像刚才做饭时那样给两只胳膊挽出两朵袖花，淡下去的殴打印痕像斑驳的油画图案刻在白净的皮肤上。他背对索隆，在纸袋里掏来掏去，摸出一只银色的雪克壶。

将餐桌上空了的碗盘撤走，陆续替换成装着五颜六色液体的玻璃瓶。还拿出一些切薄风干的柠檬片，柑橘片，小金桔一类的水果，做完这些，山治点燃了今晚的第四根烟。

“我说过，会请你喝世界上最好喝的鸡尾酒。”他拿起雪克壶，往里面放入自带的保冷冰块，“那么，敬请期待。”

索隆这才意识到，刚才这家伙宝贝的那个纸袋，原来装着调酒的工具。

山治调酒和烹饪料理一样流畅自如，堪称表演级别。他的手法利落，手腕灵活，瓶瓶罐罐服帖得好似粘在他的掌心里，注入雪克壶的过程犹如搭了一座彩虹桥，液体一滴都没有溅到外面，他便轻松漂亮地完成了基酒的融合。

整个环节看似漫不经心，质量却一点都不马虎。Shake的时候，他单手握住雪克壶，让里头的冰块酒液做弧线运动，充分摇匀后，他又双手扣着壶的两端，用力往胸前摇。与一些花里胡哨耍杂技般的调酒师不同，他的动作简单干净，没有一丝赘余，顷刻功夫，调好的酒便注满了索隆面前那只高脚杯。

山治往里扔了一颗金桔，左右杯壁各挂上柠檬片和柑橘片，退后一步，弯腰笑道：“请慢用。”

索隆盯着这杯特意为他调的鸡尾酒，酒液是如同绿宝石一样晶莹深邃的颜色，有细小气泡不停浮沉，金桔躺在杯底，就好像太阳倒映在清澈的湖水里，令人赏心悦目。深吸气，还能闻见一缕奇特的异香。

索隆尝了一口，被馥郁的酒香袭击了味蕾。那是一种无法用语言描述的味道，没有任何一种酒能够与它比肩，是经过巧妙而精心的糅合后，所混杂出的独一无二的感觉，只有这杯酒才能给的感觉。

“怎么样？”山治问。

索隆又喝了一口，说：“还不错。”

“我可以理解成『很棒』吗？”山治调侃道，“反正你这个绿藻头也不会说好听的话，我只能从你的表情中找答案。”

山治喊索隆『绿藻头』的次数明显增多，尊称他『探长』的时候反而减少。本来之前也不是真心实意地称呼，索隆倒是不怎么在意。他对这个外号已经形成免疫，可能是便当里面那些千奇百怪的单词让他对不友好的绰号习以为常。

山治从纸袋里最后取出一瓶酒，放在索隆面前。

“这是瓶82年份的好酒，希望你别当白开水喝。”他告诫索隆，“噢，这瓶酒是伊万老板让我拿给你的，别误会，不是我想要巴结你。”

他松开手，扫视了周围一圈，又问：“我可以四处看看吗？”

“随便你。”索隆说。

得到房主人的特许，山治拖着伤脚开始在屋里步履蹒跚地溜达。看得出这间房底子不错，就是由于住的人过分忙碌，平日没有时间打理，杂物堆得比较乱，家具也落了一层灰。客厅没什么好看的，只有鞋架和衣帽架。摆着一张餐桌，占了绝大多数面积。穿越走道，左手边是厨房，右手边是卫生间，山治都进去过。

斜对面是卧室，刚刚只在门口待了一会就被叫去洗澡，这里对山治来说是一片未知领域。他推开门，室内很乱，衣服裤子案件资料遍地都是，就连不大的单人床也摞满了书，床边是书架写字台一体的设计，桌前的那面墙壁用一张米白色布帘挡上，这勾起了山治的好奇心。

究竟是什么东西，还要特意遮掩起来？

他抬手缓缓揭开布帘，血淋淋的案发现场照片映入眼前。但这并没有吓着山治，他早就预料到，一名合格敬业的警探家里除了成捆成捆的卷宗资料，还应该有什么？当然是这些象征破案密码的受害者特写，他一眼就看见了尼尔森的遗体照。卡在变形车架的座位里，全身焦黑，脸面扭曲，双目暴凸，死状痛苦。

在尼尔森的照片旁边，贴着一张山治的抓拍。是他正在抽烟的侧脸，绿发警探以红色马克笔在他头部涂了一个大大的『×』。

山治靠近自己的照片，凝视着放大后有些模糊不清的像素，拿手轻轻抚摸上面那个鲜艳似血的红叉，像是在试探标记者用了几分力道来画。

突然，背后响起一个低沉的声音。

“好奇为什么会有你的照片？”

绿发男人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来到了他的身后，山治淡然地收回手，笑道：“不，我不好奇。意料之中。”

“你知道那代表什么？”

“嫌疑犯嘛，红色标注。”山治自嘲，“你不是自始至终都怀疑是我杀了尼尔森？”

嫌疑人不再掩饰，似乎已经懒得去掩饰。他直呼尼尔森的名字，舍弃了『养父』或者『第三人称』，从他的咬字和语气能判断他对尼尔森确实有不同寻常的恨意。可仅凭这点，并不能成为他杀害尼尔森的证据。

“你就没有什么要解释的？”索隆问。

山治报以戏谑的笑，“解释有用的话，要警察干嘛？”

他们的短暂博弈还没等燃起硝烟，就随着一方意兴阑珊而宣告结束。山治又开始研究起墙上的照片，这里面有几张惨不忍睹的特写，其中一张被残忍分尸，高度腐败，但尸体有一头亚麻色长发，像是一位女性。

顺着这张照片，山治发现周围贴着的一组全是女性被害者。她们的死法都异常残忍，被砍成两段的、溶解的、割喉的，近乎所有凶暴的手段都应用在这些无辜柔弱的女人身上。山治嘴角嘲弄的笑容逐渐消失，蓝眸显出寒光。

“这案子你们有眉目了么？”他指着其中一张惨照问。

索隆冷淡地说：“没有，除了一封密码信，凶手没有留下任何线索。”

“密码信？”

索隆扬起下巴，“右上角那张。”

山治抬头，在照片墙最上面，挂着一张信件照片。都是由一些奇特诡异的符号组成，初步估算大概300多个。他没有去询问索隆是否允许，直接伸手把密码信的照片摘了下来。

“能给我说说这件案子吗？”他问。

索隆面无表情看着他，向外人透露案件细节在警界是大忌，你永远不知道你交谈的对象和凶手有怎样的联系，说不定就是凶手本人。山治知道自己空口要求没有胜算，便笑着说：“你不是说你没有饭钱吗？就把这个当饭钱吧。”

索隆审视着他，问：“你为什么对这桩案件这么感兴趣？”

“我其实没兴趣。”山治冷笑道，“但如果这些无辜的Lady都是被同一人所杀，总得让他付出相应的代价才行。”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索隆又问。

“没有关系。”山治说，嘴角勾起捉摸不透的弧度，“不过，我没猜错的话，最近你们就是因为这桩案子才一直加班，说不定我能帮上忙。”

索隆在斟酌他的提议，首先，山治不是这桩连环变态杀人案的凶手，他没有作案动机，也缺乏作案时间。况且，他的言行都在不遗余力地表明他恨透了这个虐杀女人的混蛋。索隆向来相信自己的直觉，既然山治能把警方耍得团团转，自然也有可能让这个自作聪明的变态杀手显出原形。

能将他的智商为自己所用，大概也只有他主动请求的这一刻了。

“你该知道警方的保密协定吧。”索隆问。

“当然。”山治笑道，“你不放心的话请录音，如果我把案件细节透露给第三个人，哪怕一个字，你大可以直接拿着录音告我，我绝不上诉。”

听了这番保证，索隆并没有录音，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山治一眼，扭过头去，又看向墙壁的照片，沉默了一会，说：“本月13号、15号、17号，分别在罗格街、威士忌街、加亚街发现三具无名女尸，死因并不相同，现场也没有留下证据，唯一相似的一点是手段都很残忍。起初，我们并没有把这三件命案联系在一起，直到有人向Grand Line警局和One Piece时报、伟大航路新闻报、玛丽乔亚快报这三家报社发来同一封信。”

“信？”山治皱起眉。

“自述信。”索隆说，“信上详细交代作案时间、地点、经过，还有一些警方并没有向任何第三方描述过的细节，基本可以锁定就是凶手本人。”

“嚯，这可真是胆大。”山治抽着烟调侃，“信上还说了什么？”

“凶手还交代，自己杀了三个男人，不过我们并没有找到这三具尸体，不知真假。他还留下一张由各种图形组成的密码纸，声称如果破译这302个密码，就能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同时，也能知道他下一个目标的详细作案信息。”

“下一个目标？”

“他说，会在下个月初一次性杀30个人，如果到时间无法破译密码，就让我们等着向社会大众好好交代。”

索隆说这句话时表情平静无波，但他的声音沉稳、低磁，反而很容易听清其中深藏着的怒意。这种明目张胆，丧心病狂的挑衅方式，没有哪方可以容忍。尤其警察因此还被形容为无能、胆小的代名词，更催化了这场警匪间的无声对决。

“所以，他不仅屠杀无辜的Lady，还要一战成名？”山治声线冷了下来，“除了要求警方破译密码外，他还提出其他条件了吧。”

索隆看着面前一口一口吞吐香烟的金发男人，问：“你怎么知道？”

“很好猜，像这种变态，肯定不会满足于简单的猫捉老鼠游戏。他是想让所有人注意到他，想造成整个One Piece市乃至全国的恐慌，让全部人都活在他的阴影底下，所以才扬言要干票大的。”山治说着，捻息手里的烟蒂，弹弹指尖的烟灰，“让我猜猜……他希望让三家报社把他的自爆信刊登在头版头条？”

索隆微微惊讶，山治猜想得分毫不差，“没错，就是这样要求。”

“你们答应了吗？”

“没有。”

“上面的决定？”

索隆没有回答，但山治已认定自己猜准了，冷哼道：“不顾公民的安全，只为了维护所谓高层的脸面。真是跟凶手一样可恶。”

“One Piece时报下周一会刊登在第四版。”

“那不是仍然没按照这个变态的要求做吗？”山治轻蔑地笑着，“玛丽乔亚快报作为圣地发言人，一贯是报喜不报忧，一派歌舞升平的假象，我倒是蛮期待上面刊载杀人犯的预告，那些臭老头子到时候一定会气得胡子立起来吧，哈哈。”

他自顾自地开起了玩笑，索隆觉得一点都不好笑。事关公民安全，他却身不由己。高层决定舍小取大，不受凶手摆布，宁肯牺牲民众。就算Grand Line警局所有人都抗议这种草菅人命的做法，终归是人微言轻，改变不了大局。

山治没有就这个话题一直为难，他将那张密码信照片拍在桌上，说：“只要解开密码一切就能有转机，那就解开它吧。”

索隆面无表情地开口：“说的倒是容易。我们求助于各个大学数学系教授，还把这封密码信紧急刊登在周科学杂志上面，希望民间密码爱好者能够助我们一臂之力，包括我们自己的黑客高手应用各类破解程序，结果都无济于事。”

当初将案件毫无保留地告诉山治时，索隆只是寄希望于这个敏锐的金发男人能以不同角度发现一些他们没有注意到的犯罪细节。他没想到山治说破译这302个毫无关联的复杂图形符号，就跟说解一道高中数学题一样轻松，究竟是小看了背后的凶犯，还是对自己过于自信？

这样说着，山治已经拉开椅子坐下来。他把密码信照片上的符号原封不动地抄写在一张白纸上，凝神思索，索隆说：“这或许只是凶手随便搞出的一堆乱码，根本没有破译的价值。”

“错了。”山治头也不抬地否定，“这明显就是遵循了某种规律。”他指着纸上一个『△』符号对索隆说，“这个字符，在整篇出现过不下五次。还有这个。『IUB☒』，也出现过两三次，证明有可能是个高频率使用的单词。”

索隆想起计算机技术科的罗宾也跟自己提起过『高频』这个词语，但是她运用了数千种算法也没能确定到底是什么单词。山治只花了五分钟统览全局就能得出技术人员研究两三天才得出的结论，看来也并非纸上谈兵。

“很复杂。”山治接着说，“看来凶犯对密码学很感兴趣，用了替换的手法，故意混淆视听，误导我们。”

“替换手法？”

“就是比如说，花开的很漂亮这句话，这个混蛋会写成草开的很漂亮，把『花』替换成『草』，再包装成特殊符号，为的就是增加破解的难度。即使你猜到哪个符号代表什么字母，组合在一起，也狗屁不通。”

索隆来了兴致，他以为眼前这个金发的家伙华而不实，只会空口白话，现在看来对方肚子里确实有点东西，他侧倚着书架，低头看山治在纸上熟练快速地演算。

白纸上的字迹，隽秀漂亮，笔锋潇洒，亦如其人。复杂的公式眨眼间排成长长的一列，即使脱离学校那么久，山治对这些数学思维依然运用自如。实在令人生疑，索隆忍不住发问：“听说你16岁就已步入社会？”

“没错。”山治低笑，“但我在辍学之前，数学一直是年级第一。”

“那你辍学真是有点可惜。”索隆说。

山治不以为意道：“现在我偶尔还会帮伊万老板核算成本，计算盈亏，经常用脑，脑袋就不至于生锈。”

他在回应索隆质疑时，笔头依旧未停，可见其思维敏捷逻辑清晰，而且还有能力三心二意，一问一答间，他已经重新排列了这些符号，替换成正确的顺序。

“好了。”他说，“现在让我们猜猜，出现频率最高的这两个单词，究竟是什么。”

他单手托腮，聚精会神地盯着这些刚跟他混了个脸熟的符号，“既然是个希望博得公众关注的表演型变态，一定会『我我我』地说个不停，让我们假设『△』代表的是『I』，『Kill』这个单词绝对也会经常出现。如果我是他，我可能会说一句话，用来挑衅你们警方，也为了让大众觉得我是个疯子。”

索隆怀疑似地眯起眼睛，“什么话？”

“I Like Killing.”山治抬头看着他，冷冷地说。

索隆猩红的瞳孔瞬间紧缩，仿佛在山治那张清俊漂亮的脸上看到了连环变态杀人犯毒蛇般嚣张的笑容，缓慢启唇，轻描淡写地发布这句令人毛骨悚然的绝命宣言。

“『Kill』这个单词，双写的『L』，很有特点。”山治收回目光，重新聚焦在纸上那堆符号上，“如果全文出现频率最高的单词除了『I』，就是『Kill』，那『B☒』则代表双写『L』，由此推断，第一句话正是『我喜欢杀人』。”

这完全是根据揣摩一个变态杀人狂的犯罪心理所寻找到的规律，就像山治在珠宝直播间把形形色色的顾客心理看得一清二楚，他很擅长读懂一个人，如同他轻易拆穿了索隆的猜疑、冷漠和需求，一刻不停地发动温情攻击。

『B☒』既然代表双写L，颠倒位置后『☒B』自然同样是一个意思，以此『☒』和『B』都表示字母『L』。遵循这个解谜思路，山治非常顺畅地推算出一些简单的字母所代表的符号。但这个杀手十分狡猾，他用多个符号表示同一个字母，因此不断地实验跟计算花费了大量的时间。

山治安静专注地伏案破解，金发顺遂地垂落在脸庞，遮住了他的眉眼，又被他轻轻地撩去耳后。挺秀的侧颜，昏暗的台灯，索隆的视线不知什么时候早已从纸张抽离，长久地停留在文斯莫克在光影交错中时而凝眉时而欣喜的表情变幻上。

整整一夜，他们都保持着一站一坐，一写一看的姿势。天蒙蒙亮时，山治终于在纸上确定下了最后一个单词。

“OK了。”山治长吁了一口气，把写满字母的纸递给索隆，“我只负责破译，并没有窜联，你自己组合吧。”

这里面大概有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导致山治半路改变边破解边审读的想法。每一个符号下面都标注了对应的大写字母，需要替换的位置也以箭头引导。索隆用了五分钟左右将这些单词合并，血红的眸子里慢慢流露出不可置信。

“我只看了第一句话。”山治把玩着手上的笔，有些无奈地笑道。

没错，与设想的恰恰相反，第一句话竟是：I Don't Like Killing.



Chapter 11



破解后的整封密码信，内容如下：

我并不喜欢杀人，这三个女人也不是我所杀。她们死于世界政府的淫威下，我在头脑里干掉的三个男人是One Piece最具权威的三只衣冠禽兽。请原谅我，我不得不以这种方式将事实告知于聪明的你，下个月3号，我会在早上七点登上前往北海幼儿园的校车，与车上30名师生同归于尽，希望你们来得及阻止我，拜托。

原本以为是变态杀人魔叫嚣的狂妄之语，没想到里面真的暗藏了『凶手』的身份与下一目标的详细信息。写信的人希望能够被『阻止』，希望能够将真相公布于众，不惜铤而走险以命相搏，这是一封名副其实的『求救信』。

山治大概在解到一半时看懂了这封信的真实意图，才放弃将内容完整写出。如果信件所传达的秘密属实，那这属于国家一级情报，牵连者无数，稍有不慎，就有可能连累周围的人粉身碎骨。

这种信息，宁可不知道得好，人人都清楚One Piece最权威的组织叫什么，那梦魇一般的三个字，早已腐烂进根，肮脏发臭。

索隆将破解的信带回警局，呈给警长斯摩格。警方很快锁定嫌疑人是北海专派幼儿园校车司机，转业前曾是一名服务于海军陆战队的雇佣兵。在他的住处发现了大量自制炸弹和枪械，但的确没有任何证据证明他与三起虐杀案有关。

被捕后，这个男人在审讯室交代出前因后果。可只有索隆跟斯摩格听见，甚至连监控录像都被封停。

一周后，这起恶性连环杀人案顺利结案。Grand Line警局向该名嫌疑人提起诉讼，法院择期宣判。『恶魔』被收押入监，一直以来笼罩在警局上空的黑云终于消散无踪，第三警队又恢复往日欢快氛围。

山治不知打哪得来的消息，困扰警方多时的大案告破，他在周五晚上买了很多食材又从店里带来酒，去找索隆庆祝。索隆本想把他拒之门外，又觉得这次破局，山治功劳甚大，便不情愿地开了门。

不多时，饭香飘出，山治像之前一样做了一桌索隆爱吃的，还开了两瓶珍贵好酒。

从他进门起，索隆就发现他手腕带伤，山治启酒瓶时，突然觉得那青紫淤痕格外碍眼，一把抓住他的手，皱眉问：“你又在哪受的伤？”

“做珠宝主播这行，手上难免磕磕碰碰，不是很正常？”山治笑着抽回手。

哪里正常？索隆腹诽，又问：“药膏用没？”

“没舍得用。”山治点燃一支烟，淡淡地答。

“那玩意儿有什么舍不得的？”

“那可是你送我的第一份礼物。”山治悠然吐出一枚烟圈，“我都放在家里珍藏起来。”

也不知他话里几分真假，有意勾引还是纯粹拿索隆寻开心。反正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人再出声，两人各自沉默地喝着酒。山治酒量不佳，又多贪了几杯，一瓶酒见底，他有些醉了，趴在桌子上，从胳膊缝里露出一只迷离的蓝眼睛，定定地凝着索隆。

“我还是……你的嫌疑人吗？”他问。

索隆呷着酒没回话。山治接着问：“你……到底是想逮捕我，还是想放过我？”

“如果是你做的，我肯定不会放过你。”索隆冷淡地说。

山治怔了一怔，随即发出嗤笑，他把脸埋进臂弯里，闷声嘀咕：“真狠心呐。”

磁鼓山杀人抛尸案由此陷入僵局，成了无头悬案。没有新的线索，又鲜少搬上台面，逐渐淡出视野。但山治每周都会来索隆家里，借口各种理由给他做饭，还经常准备刚好第三警队数量的便当送去警局，其他警队不知情的人偶尔撞见，都会笑侃罗罗诺亚探长有一位贤良淑德的『老婆』。

除了与索隆关系较近的乌索普、娜美、弗兰奇及其女友罗宾，没人猜得到所谓贤惠的妻子，正是离奇命案的嫌疑人。

且无人再把山治当成嫌犯，他只是魔兽一个人的『嫌疑』对象。

这周五晚上七点多，山治照例拎了一大袋食材和酒敲响了索隆家的门。只是好久都没人应答，不免有些奇怪。平日不出三声，这家伙一准气急败坏冷着脸开门，今天这是怎么了？门铃都唱成一首完整曲目，里面连点动静都没有。

他知道魔兽在家，单纯不想开门，便锲而不舍地一直敲。大概过了十分钟，屋内听见几声异常响动，门锁咔哒一声旋开，一只强壮的手臂把他挡在门外。

“……回去。”索隆说。

“凭什么？”山治微微挑眉，下一句话还没等问出，绿发男人便直挺挺地倒在了他的面前。

山治跨进一步连忙扶住他，这才看见地上星星点点都是新鲜的斑驳血迹。有大量红色、粘稠的血液正从索隆身下缓慢汇集。山治痞里痞气的玩笑神态立刻踪影全无，他难得语气急促紧张地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你怎么伤成这样？！”

“吵死了……”

索隆跌跌撞撞爬起来，晃晃悠悠走到卧室单人床那一头栽进去。冷着声音赶人：“不想死在这……就快点离开……”

“那老子就能眼睁睁地看你死在自己家里吗？”山治拔高音调，“到底是谁干的？让我看看！”

他一边说一边疾步跟过去，索隆确实伤得很重，瘫着身体没有力气和他拗。粗略地检查一番，是弹伤，两处，左下腹和右上腹，还有一些利器的痕迹，伤口边缘泛着诡异的紫黑，想必是魔兽如此虚弱的主要原因。

“你中毒了。”山治沉声说，“为什么不去医院？不去找乔巴？你要在家里自生自灭么？！”

他话语间带着责备的意思，更多的是后怕。嘟哝道：“我先给你简单处理一下。”便拔出索隆放在一旁的白色太刀，用打火机烤了一会刀刃，动作麻利而干脆地切去被感染的皮肉，挖出嵌进骨头里的子弹，以旁边医药箱里的绷带牢牢包扎。

索隆忍痛能力很强，全程咬着牙一声未吭。即使疼得面无血色，嘴唇苍白，也依旧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轻声问：“你到底……是谁？”

山治嘴唇蠕动了一下，终究不语一言。

“为什么你……这么熟练？”索隆捉住他的手，“看起来就像……经常做这些？”

他深邃的红眸有些涣散，仍然努力想要辨清面前的人，他的手越握越紧，颤抖不已，手背现出青筋，突然又猛地松开，喃喃道：“不……赶紧走，离开这……”

“我不会走。”山治认真地说，“告诉我，你的敌人是谁？”

索隆刚要开口，一阵巨大的撞门声伴随子弹与金属摩擦声打断了他。魔兽“啧”了一句，反手捞起沙发旁立着的三把刀，“没想到……这么快就追来了。”

他强撑双臂想要起身，奈何力不从心，中毒加上失血过多令他头重脚轻。山治把他按回床上，抢在前面反锁卧室门，走向客厅，大门被弹开时，他面不改色地迎接不速之客。

是两名戴墨镜、穿西装，捧着重型步枪的职业杀手。看见山治明显楞了一下，面面相觑，其中一个稍矮胖的杀手问：“你是谁？”

“客人。”山治笑着说。

“罗罗诺亚·索隆呢？！把他交出来饶你不死！！”另一个瘦高杀手气急败坏地威胁。

山治低头点烟，没有反应，但也不让路，矮杀手说：“跟他废什么话？一起杀了就完事了！”

瘦高杀手否决：“不行！老大交代过，不能节外生枝！”

两人达成一致，矮的端起步枪，“话算这么说，如果这小子挡路，还是杀了比较简单。”他冲山治喊：“喂！小子！看你细皮嫩肉的，没必要为了别人葬送大好生命，识相的就快点滚！”

他的话音刚落，身后响起木头坍塌的巨响，索隆劈了门锁走出来，扶住门框对山治低声警告：“他……说得对，让开，这……不关你的事……”

两个杀手一见本尊出场，立刻摆出攻击姿态扣动扳机，山治比他们更加眼疾手快，在两人手指勾下去之前，回身一脚踢飞了胖杀手胳膊上架着的枪，不偏不倚刚巧砸中瘦杀手的脑壳，步枪重量极沉，又被赋予猛烈的惯性力道，瘦子直接斜着飞出门外，重重撞在对门不再动弹。

胖杀手没料到看起来弱不禁风的金发男人踢得稳准狠，只当是巧合，恼羞成怒地拔出腰间军刀，朝山治胸口刺去，被后者轻巧一闪，扣住手臂反扭，抬腿踢进墙壁，肥脸当场夷为平地。

从金发男人主动出击到结束这一切，用时没到20秒。索隆虽然意识趋向模糊，但并不惊讶，他早就判断山治身手很好，只是没想到这么好，训练有素的职业杀手在他跟前犹如手无缚鸡之力的菜鸟。更没想到的是，之前这家伙宁可自残负伤也要在索隆面前扮演弱势群体，如今却为了他亲手打破自己辛苦营造的谎言。

“你……”

“你什么你。”山治不客气地截断他，“别废话了，这地方已经不安全，我们得离开这里。”说着，他踢开滑下来面目全非的胖杀手，走过去扶起索隆，“把嘴闭上，从现在开始，不允许你问任何问题，给老子保存体力！”

这两个杀手八成是先锋兵，大部队很可能马上就来。山治将索隆一只手臂环在自己的脖颈上，半扶半抱给他搬下楼。找到停放的路虎，开了后门直接把人推进去，自己钻入驾驶座，迅速启动引擎。

绿发的警探彻底失去意识，歪在座位一动不动。山治从车内后视镜瞄了一眼那颗低垂着、染了血、毫无生气的绿脑袋，一向平波无澜的心境如同一团乱麻，引以为傲的冷静兜不住了，恨不得这辆路虎学会瞬息移动。

他边开车，边拨通电话，低声交代：“喂，是我。我这里有一名重伤患者急需要救治……啧，不是，是我的……一个朋友。似乎是遭受什么人的暗算，对方凶器上面涂了毒……对，大概二十分钟后到，我尽快。”

他挂了电话，烦躁地拍打方向盘，呢喃：“混蛋，千万别死啊……”

一路被无数红灯拦截，山治的心越来越沉。好不容易开过高峰拥堵路段，总算能够把焦躁化形，几乎无视交通制度，踩紧油门给车飚上极限时速。穿梭在愈加偏僻的街区，最后在一栋不起眼的独栋小楼前停下。

远远地，一个头戴冬季皮粘毛，身材瘦长的男人站在门口，看见路虎车熄火，快步过来帮忙。他简单翻查了一下后座索隆身上的伤口，问道：“山治当家的，这可不是普通的痕迹，他到底是谁？”

“警察。”山治轻描淡写地说。

男人去扶索隆肩膀的手瞬间抽回，面露嫌恶：“你知道我有多讨厌警察，红心基地不可能欢迎他，更别说给他治疗养伤，你在开玩笑嘛？你以前让政府那群人渣害得还不够惨？怎么记吃不记打呢？”

“他只是一名警察。”山治强调。

“『只是一名警察』？”男人重复他的话，语调轻蔑，“他身上的毒伤是世界政府直属天龙协会第一暗杀组织CP0首席长官罗布·路奇的杰作，我以前在死去兄弟的遗体上见过。这个男人跟那群老混蛋们怎么可能没有联系？”

“罗。”山治郑重其事地说，“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他会被CP0追杀？难道不是因为反抗他们的命令，或者想要揭露他们的罪行？”

“……”

“相信我，他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这个叫罗的男人本来在气头上，情绪十分激动，但他被山治一句关键言语说服。的确，如果不与世界政府对立，又怎么可能垂死躺在这里？

“其他的待会再慢慢跟你解释。”山治催促道，“先救人。”


+++


索隆睁开眼睛，感觉自己仿佛被丢进沙漠暴晒了几天几夜，浑身酸疼，体温骤升，口干舌燥。他艰难偏头观测着环境，身下软绵绵的触感，周围摆设整洁，白色为主，手边桌台放着一只玻璃杯和一只水壶，他试着抬起胳膊，想要去够水杯。

“你终于醒啦！”一个沉闷的声音响起，随之而来的是一张放大在眼前的……毛茸茸的脸。

北……北极熊？索隆下意识地往后移了一寸。这一身雪白皮毛，圆滚滚的脑袋圆滚滚的耳朵，黑豆似的小眼睛及凸起的鼻头，怎么看都不像人类吧，难道和乔巴一样是新物种？

“对不起……”这只北极熊莫名其妙地道了歉，随即又开心地说：“你在这里等一会，我去喊罗先生和山治先生来！”

说完，它就蹦蹦跳跳地出了门，索隆等了好半天它都没有回来。干脆放弃等待，尝试支撑起身体，扶着床栏站直。低头见腹部已经被雪白的纱布严实地包裹起来，摸了摸伤口的位置，轻微有点疼，比之前已经好很多了。

这个地方是哪？医院？他皱着眉扫视四周，布局又不太像，没有消毒水味，更近似客房。正思考中，北极熊带着一个一脸不善的黑发男人回到房间，那男人看到索隆不经允许随意乱动，上前骂骂咧咧给他按在床上。

“你这混蛋真是觉得自己命长。”他咬牙切齿道，“我费那么大劲给你救回来，可不是为了让你在这加重伤势，给我滚回去好好躺着！”

男人掏出听诊器，粗暴地检查索隆的心跳，又验了一下各项数值，紧绷的神态总算如释重负。他命令北极熊：“贝波，看住他，别让他乱动，要不山治当家的又该追究我们责任了，我可不想看见他发飙。”

“是，罗先生。”叫贝波的北极熊恭恭敬敬地回道。

男人走后，北极熊贝波当真是一根手指不让索隆动。只要肌肉有一丝错位的迹象，贝波就会边道歉边阻止，点头哈腰手忙脚乱，极像熊格分裂。它给索隆倒了水，又给了他一根吸管，连头都不许他抬起来。

这种不甚周到的服务，让索隆火气直线上涨。他本来就不是会听令别人的性格，待肢体的控制权稍稍回归，他无视贝波在后面的鬼哭熊嚎，坚决要去洗手池洗把脸清醒清醒，并且趁它不备成功将它关在卫生间门外。

北极熊在外面狂捶门，索隆就当做没听见。他拧开水龙头往脸上泼了几捧水，冰冷的水流带走了燥热的温度。抬头，端详镜子里的自己，虽然苍白，但不是很憔悴，恢复得差不多就该离开这，毕竟他还肩负危险的任务。

关闭水龙头时，不经意间发现伫立在洗手台的一只塑料瓶。索隆拿起来仔细看，上面写着『卫生消毒泡沫洗手液-海盐味』字样，心底突然冒出个古怪的想法，他挤压了一堆泡沫在手心，轻轻嗅了嗅。

扑鼻而来的是腥咸夹杂清爽薄荷的海水气息。

这难道就是乔巴说的海洋香味？索隆做了个大胆的假设，他冲掉这些泡沫，拉开洗手间的门，贝波正在砸门没注意，一个踉跄差点摔进来。

“真是的……开门前至少先说一声啊。”它揉着撞疼的额头抱怨。

“问你个问题。”索隆说。

“诶？什么？好的。”

“这里是哪？”

“这里当然是大名鼎鼎的红心基地啦。”

红心基地？索隆听过这个名字，似乎跟反动政府组织的革命军有些关联。看来眼前这只熊并不防人，单纯天真，兴许能从它的嘴里多套出点线索。

“那家伙……山治经常来这里吗？”

“哎呦，哪有哪有。”贝波摆摆手，叹着气，“山治先生早就退出啦，现在只有罗先生喊他来拿烟，才能见到他。”

这是一则关键信息，索隆预备顺藤摸瓜，问：“他最近一次来基地是什么时间，你还记得吗？”

贝波嘴快，还透着点天然呆，面对绿发男人目的性极强的诱导，不疑有他，诚实地回答：“记得记得，罗先生最近几次采购香烟的日期是固定的，每个月13号，所以上次见到山治先生，应该是本月13号，没错没错。”

他边说边为自己的好记性得意洋洋地点头，索隆追问：“早上晚上？”

“当然是晚上啦，山治先生晚上固定会去伊万大人的酒吧打工，白天又有本职工作，都是酒吧打烊才过来，到这都凌晨12点以后啦，而且每次看上去都很疲惫，所以我印象特别深刻，嗯嗯。”

尼尔森死于这个月13号晚上8点到9点之间，而山治当晚从6点开始一直到晚上12点都一直待在Mermaid酒吧，有充分不在场证明。就算尼尔森的死亡时间前后有偏差，也绝对不可能是他。现在又得到重要论证——山治0点下班后，来过红心基地，如此推断，他连抛尸的时间都少得可怜。

案件越加扑朔迷离，似乎离真相愈来愈远。

索隆感觉脑袋一阵疼痛，中毒的后遗症还没有完全好。他捂着头回到房间，金发男人已经坐在床前的椅子上，正在用勺子拨弄桌台上面的保温盒。

贝波喊了声：“对不起山治先生，我把人帮您带回来了。”怯怯地，好像有点怕。

“辛苦你了，贝波。”山治的声音却很温柔，蓝眼睛瞟向索隆，笑道：“你还真是植物，生命力旺盛，一醒来就能到处乱走，前几天明明一副要死的模样。”

前几天？索隆挑眉，“今天周几？”

“周五了。”山治说，“又一个周五。你整整昏迷七天。”

妈的！索隆心里暗啐，他还以为是昨天发生的事，谁曾想居然过了一周？也不知道斯摩格那边怎样了，自己负责引开主要力量，声东击西，方便斯摩格暗度陈仓，现在差不多应该成功了吧。

“来吃饭吧。”山治喊他，“我用这儿的厨房现做了你爱吃的菜，还煮了一壶酸梅汤，你一定又热又渴，先来一杯吗？”

索隆看着金发男人递来的那杯深紫色的果汁，没有接。

山治说：“贝波，罗好像有事找你。”

北极熊听出山治这是明目张胆地赶人，忙顺着道歉，不忘带上房门。山治转过头，严肃起表情，“你看起来有问题要问我？”

索隆沉默地目视他。

“有问题也憋着。”山治把饭盒推到索隆面前，“先吃饭，吃完饭再说。”他从袋子里拿出一只米白色半透明的玻璃瓶，又道：“罗说你现在不能沾酒，这是我自己酿的果酒，度数很低，就聊胜于无吧。”

他把酸梅汤和果酒都摆在桌面上，让索隆任选。不算丰盛但营养全面的料理一看就花费了不少心思，无论色泽还是装盘都颇有讲究。 索隆用筷子扒着粒粒分明的米饭，山治在他旁边平静开口。

“一边吃一边听我说。”青白的烟雾于一侧袅袅上行，随他的吐字火星忽明忽灭，“我知道你现在着急离开，但你的伤还没有好，毒素没有完全排解，需要留下来观察。你就安心待在这里养伤，需要什么物品，或者什么消息，我都可以给你带过来。”

索隆意味深长地笑道：“对我这么好，有什么企图？”

“我对我追求的对象好，难道不应该吗？”山治歪头笑着回。

索隆没说什么，这类直接但缺乏诚意的表白，他近一个月听得太多。山治貌似也觉得对话过于可笑，没有再搭腔。等索隆安静地吃完这餐，便站起来收拾碗筷，刚给它们聚拢在一起，忽然被扯住手腕，拽了过去。

“你……干什么？！”

他惊骂，随后看到更匪夷所思的一幕——绿发男人死死抓着他的手，贴近鼻尖深深地嗅，与其说是陶醉，不如说是辨闻。闭着眼睛，像在分析气味里的成分。一呼一吸的热浪全都喷吐在山治的掌心，他感到皮肤被烫得有点难受，挣扎着想要抽回手。

“别动。”索隆低声命令。

他坐在床上，却突然伸臂毫无预兆地抱住山治的腰。把脸埋进山治的颈窝里，继续闻他身上的味道。毛茸茸的绿脑袋扎得山治发痒，不由地缩起肩膀，没被捉住的那只手拼命去推绿发男人结实的胸膛，想要把自己从对方怀里挣出来。

“你是狗吗？！”山治骂道，“松开！痒死了！哈……”

他越是扭来扭去不断挣扎，索隆就越是收拢臂弯抱他更紧，打定主意非要嗅出些什么。味道太淡，他就拉开山治穿的衬衫衣襟，去闻里面的位置。山治又惊又气，压根不知道他想做什么，又不敢大动作，毕竟放肆的人身上还有伤。

场面僵持不下，眼看行为越来越过分，一个低沉略带轻佻的声音插了进来。

“很抱歉打扰你们一下。”罗说，“今天13号了，山治当家的，你的烟来了，现在就直接拿走罢，省得晚上还要再跑一趟。”

索隆放了手，山治立刻快速整理好衣着，扭过身不自然道：“好啊……谢谢。”顺手接过罗递来的纸包。

“这是什么？”索隆问。

“山治当家最喜欢的香烟。”罗露出揶揄的笑容，“我说，你这个准情人当得不称职啊，连山治当家的喜欢什么烟都不知道？接下来是不是该你负责去供应了？你们警察手眼通天，搞个限量款香烟应该是小Case吧？”

“罗！”山治瞪了一眼黑发男人，警告道：“胡说什么呢，什么准情人！”

罗有些无语地指了指在场两人，“你不是说……”

“好了！”山治打断他的质疑，放下纸包把他往门外推，“贝波说有事找你，赶紧出去出去！”

“我——”罗还想说什么，被一扇门无情地关在外面。

山治锁上门回过身，发现绿发男人未经他的允许正在拆开那袋烟的包装，想阻止，已经晚了，索隆拿起烟盒仔细端详，然后又兴致缺缺地丢回袋子里。

“干嘛，你真要给我买呀？”山治故作轻松地开着玩笑。

“看你吸烟的频率，一个月两盒怎么可能够抽。”索隆说。

“没办法。这种限量版香烟，稀少珍贵，我都是用来续命。有的时候特别累抽一根，效果堪比大麻，瞬间电量满格。”

“噢，是吗。”索隆看着他。

“要试试吗？”山治笑道，很快又摆摆手，“算了算了，别再把你这棵绿色植物的根茎给烧没了，那可得不偿失，人类的伟大发明，植物还是少碰为妙。”

“……###”

索隆脑门浮起青筋，这个嘴毒的家伙真是气死人不偿命，逮到机会就得嘲讽他发色两句。本想拿他眉毛开涮，但索隆实在没有心情。他本来就不擅长伪装，能佯若无事已经是他的极限，但愿别被这个卷眉毛看出破绽。

毕竟山治每月来拿的限量香烟的品牌和口味，与证物袋上署名一致。

Raison，葡萄酒爆珠。



Chapter 12



红心基地的主人特拉法尔加·罗是个相当有原则的人，虽然医生是副业，但丝毫不影响他限制他的伤患。索隆被勒令待在这里，不可随处走动，也不能自行离开。除非罗判断他脱离危险，在此之前，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其实想逃出去也有方法，只不过还有很多谜题没有解开。刚好红心基地的人跟山治都还挺熟，而且大多心思单纯缺乏防备，索隆想知道的线索，稍微一打听就能明明白白，基于这个理由，有继续待在这里的必要。

期间，他给斯摩格打了电话报平安。银发的警长听起来非常担心，索隆再三保证他现在很安全，而且得到了充分治疗，对面才松口气。斯摩格告诉索隆，任务圆满完成，证据已递交最高法院，纵使敌人有三头六臂，这次也不可能脱身。

“你就安安心心养伤吧。”斯摩格说，“能休多久就休多久，警队这边暂且有乌索普代理，近期也不会给他们布置艰险任务，都是一些小案子，不用担心你的部下。”

“斯摩格警长，我想重启磁鼓山杀人抛尸案。”索隆低声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说：“你不是一直都在调查这个案件吗？重启是什么意思？”

“如果我查出真相，我会公布，但我也有权利保守秘密。”

“里面牵扯了奇怪的人物？”

“算是我个人的私心吧。”索隆说，“我会给上级一个交代。希望警长能够答应我。”

“索隆。”斯摩格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听他们说，你跟死者的养子走得很近，你该不会因为同情对方，想要包庇凶手吧？”

索隆沉声回答：“绝对不会。”

斯摩格沉吟片刻，叹了口气，“好吧，我相信你，你有你的分寸，放手去做吧。”

“谢谢警长，不会让您失望。”

挂了电话，索隆握紧手机，盯着已经熄灭的屏幕。这两天，光快熊快语的贝波透露的讯息就足够惊天动地，颠覆认知。它虽不算是最靠近山治的核心人物，对内情却十分了解。首先，山治并非自愿加入革命军组织，而是被迫。他在外面打架被伊万捡到，伊万看中了他的能力，以揭发福利院恶行为条件，让他给革命军卖命。

“山治先生很聪明，是难得的智将。但他小时候很惨，听说六岁之前一直被福利院虐待。后来被一个很有能力的老板收养，也没放弃揭露福利院虐童的罪行。结果那老板的亲生儿子跟福利院勾结，还欠下了大笔债务，导致山治先生没能成功，好像是牵连到他的养父，名下餐厅被抵押出去。山治先生的养父本来身体就不好，这一下没挺过去……”

“名下餐厅？”索隆问，“芭拉蒂吗？”

“啊对对，好像叫什么蒂，很有特色的餐厅哦，还是海洋主题的，可惜啊。”

“那个出卖他们的混蛋呢？现在在哪？”

“嗨~”贝波露出解气的表情，“前几年被山治先生亲手送进监狱，现在还在里面蹲着呢，估计没了十年八载出不来。”

索隆很清楚金发家伙睚眦必报的性格，不自觉地笑出声。

“你还笑，你都不知道山治先生这些年有多苦！”贝波责怪道，“他有好些弟弟妹妹要养，新的挂名养父隔三差五还总是搞事。最重要的是，他一直都在拼命赚钱想要赎回第一任养父的那间餐厅，你看他冬天连件厚外套都舍不得买，吃的穿的都是能省则省。”

“你怎么知道的这么详细？”索隆怀疑地问。他并不认为警惕心极强的山治轻易可以和别人变成推心置腹、互诉衷肠的亲密关系。

“有的时候罗先生给他打电话，我也在旁边听啊。”贝波翻着白眼，“你知道山治先生为什么每个月都要来拿烟吗？”

“为什么？”

“当然是那款香烟里面含有严禁销售的刺激性成分啊！不然怎么会需要走特殊渠道购买？山治先生同时打好几份工，经常熬夜，他拒绝沾染毒品，只能靠这类含天然的神经兴奋剂的烟草来提神，好几次他来时，我都感觉他下一秒就会躺在地上。”

贝波的一席话，让索隆深感疑惑。从他认识山治起，他的作息就非常稳定，虽然睡眠时间不多，有时候工作性质会受伤，但只固定两份工作，一是珠宝公司主播，二是Mermaid酒吧夜场调酒师，其余时间都是在家与尼尔森家奔波。状态不算好，可也没有晕倒那么夸张，和贝波描述的迥然不同。

“但他现在看起来好多了。”贝波又补充道。

索隆顺势问：“大概从什么时候开始？”

北极熊拼命思考，在脑袋冒烟前得出结论：“嗯……一个月以前？对，一个月以前。他辞几份零工后，这次见他就没那么疲惫了。”

一直以来雾里看花的迷案仿若有一束光忽然照射进来，令前方通往真相的道路豁然开朗。索隆牢记从贝波或其他人口中所获得的每一条信息和线索，有什么东西已在暗处悄然发生了改变。

山治每天都会来，一般都是凌晨。很多时候不进房间，只是送来些东西。第二天的早中晚饭，往往会在餐桌上看到他亲手做的营养补品，还有度数不太高的酒。

三天后，索隆被获准离开，罗对于他的康复速度跟生命力特别惊讶，心里也并不想留一名警察太久。红心基地其他人则非常伤心，这个绿头发的警察离去，意味着很难再吃到金发男人做的美味小零食，也喝不到纯正的手工酿酒了。

“罗罗诺亚当家的。”罗一把抓回依依不舍要扑向索隆的贝波，别有深意地微笑道：“拜托你对山治当家的好点，我真怕他这么连轴转，早晚有一天会猝死。”

“这和我对他好不好有关么？”索隆问。

“当然，起码你能看着他，不让他做傻事。”罗说，“既然你被伊万老板认定为准女婿（？），那我不妨多告诉你一些他的秘密。山治当家的从没做任何违法的事，他不过是伊万老板花钱请来的调酒师，没参与过任何重大决定和行动，你们甚至没有他曾加入的证据，对吧。”

“这也算秘密？”索隆哼道，“我还没那么闲，没功夫去追究前成员的责任。”

“没错，不管是红心基地，还是革命军，一切已成为过去式，我们所有人的目标都一致，只要能够扳倒那个腐朽肮脏恶臭的组织。我们是朋友可以共赢，作对得不到任何好处，罗罗诺亚当家的既然与CP0发生冲突，至少证明大家的敌人相同。”

罗很聪明，不愧是红心基地的主人。他看见这几天自己手下跟索隆说了许多不该说的，却没有阻止，心底希望索隆能够了解真相，另一方面源于信任，看来他与山治的关系，远比他自己形容得要好很多。

革命军，早就由前些年的明面对抗，发展成了扎根地底下的一条庞大暗脉。犹如潜伏着的巨龙，积攒力量，伺机而动。他们没有放弃与世界政府的黑暗战斗，只是更多的在观望，也许不用他们出手，那些败类就已经作茧自缚，自掘坟墓。

“噢对了，我要说的秘密不是这个。”罗神秘兮兮地举起右手，分别伸出食指、中指、无名指，“山治当家的理想型：一、有共同语言，价值观一致。二、喜欢吃他做的饭，珍惜食物。三、尊重彼此，互不干涉。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罗缓缓展开小指，“对他福利院的弟弟妹妹，至少要做到温柔。其实我觉得第三点大可不要，有时候多干涉干涉他是件好事，毕竟他很多自以为聪明的决定都是错的。”

“同感。”索隆说。

“你能认可我说的真是太好了。”罗勾起嘴角，“加油，祝你早日转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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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前手里掌握的新线索，每一条都足以推翻之前的结论。山治身手很好，不可能会被尼尔森家暴，所以家暴是假的。他宁可自残也要编造谎话，明显把嫌疑往自己身上引。仔细想来，从一开始山治就在暗示警方，谎称遭遇家暴，接近索隆是为了控制他，供词总是暧昧不清、模棱两可，在索隆面前大演苦情戏，目的却只有一个。

他在混淆视听，让警方疏于对其他人的盘查。

毒害尼尔森的另有其人，这个人就是山治现在正拼命保护的人。

在红心基地时，索隆用一次性玻璃瓶装了点洗手液样品回来给乔巴鉴别。在打开盖子的那一刻，小鹿捏着鼻子道：“就是这个味道，奇怪的海洋香气！”

如此以来，基本串联起了整条案发时间线。在尼尔森被害那天，山治并不知情。凌晨酒吧打烊后他还能来红心基地取香烟，用红心基地定制的海盐洗手液洗了手，也许因为接到了某个求救电话，才匆忙赶回去，发现人死了，为了掩盖事实，制定紧急抛尸计划。

尼尔森脸上那枚匪夷所思的脚印是他留下的，应该是为了与死尸互换位置跳车离开。痕迹极深，代表他恨尼尔森。车坠崖时逃脱过程中，兜里没来得及抽的葡萄酒爆珠香烟连同限量款打火机一起遗落在车厢里，成了决定性证据。

山治事后一定知道自己暴露了，干脆将计就计，误导警方以为是在尼尔森死亡时间上大做文章。反正没有犯案时间，就不可能定他的罪，便这样拖下去。

但纸终究包不住火，疑点破绽太多，如果不把注意力吸过来，早晚有一天还是会查到真凶。所以期间，山治抓住监视他的索隆，诱他看电影，在他面前故意受伤，给他做饭送便当，来博得索隆的好感和同情，借以脱罪。

可惜，中途发生两次意外。一次是帮助索隆追飞车党时，不小心暴露身手。第二次是为了救索隆，自愿暴露身手。不管哪一次，都不是计划范围内，都不是演的。

因此，只要找出山治在保护谁，谁便是此案真正的凶手。

按照这个思路，索隆排查了山治身边的关系网。能够毒死尼尔森的人，一定和他曾有频繁接触。那么首要嫌疑锁定在尼尔森与山治共同的亲戚朋友，索隆突然想起一个一直都被忽略的人——山治的妹妹菲特。

资料显示，高校学生，于两个月前生病休学，目前居住在尼尔森的远房亲戚家。

索隆来到菲特目前的住宅，根据邻居们口供，大家普遍描述很久没有见到罗伊家的女娃，倒是每天都能看见这家男娃回来送饭。其中有个面目和蔼的大婶观察细致入微，她提供给索隆一个关键线索。

“喔喔，警官先生我跟您说哦。罗伊家那个胖胖的男亲戚好久都没来过，明明以前总是半夜来，然后屋子里就传出好大的声音。最近安安静静的反倒有些不习惯。”

“你怎么知道尼尔森都是半夜来？”

“我睡觉比较轻，屋外有任何响动可是听得一清二楚。罗伊那个男亲戚……叫尼尔森是吧，他每次都是挑罗伊出远门的时候来探望，可能是不放心孩子独自在家吧。”

这又是一条关键信息，尼尔森选择半夜家里没人时来找菲特，还经常发生激烈冲突。索隆正在试图将线索合并，大婶想起什么似的，一拍巴掌。

“对了，那小女儿也很久没有出过屋。我上次在院子里看见她，她神情呆滞地望着天。我跟她打招呼，她像见了鬼一样一溜烟就钻进屋子里，倒是吓了我一跳呢。”

“你是什么时间看到她的？”

“嗯……”大婶想了想，“也就这两天吧，上周六，对，上周六我买菜回来。”

这番重要口供如同打开一扇门，索隆立刻对全市各处监控进行范围排查，重点在尼尔森远房亲戚住宅附近的公共场所，时间在案发前7天，在13号当天，发现菲特曾进过一家私人诊所，诊所名称很特别，叫做『死亡尽头』。

索隆将破解的任务交给罗宾，罗宾很快依靠技术手段查出菲特的各种社交账号并锁定了她用过的动态IP地址定位。根据上述资料，黑进了菲特的手机，发现菲特删除的浏览记录全都是诸如『如何杀死一个成年男人』、『什么死法最痛苦』等令人毛骨悚然的关键字段。

罗宾把导出记录的U盘交给索隆，问他：“探长，您打算怎么做呢？”

“保密，罗宾。”索隆却只简单交代了一句。

这桩案件的进展，没有第三个人知道，包括第三警队成员。索隆全程都是亲力亲为，他相信罗宾，这个黑发女子从不多言，也不会多问。只要他让她保密，别人就不可能从她嘴里听见关于案件的一个字。

菲特手机的通信记录，前几个月都是和同学朋友的，其中1/3是与山治通话。但案发前一个月，频繁打给同一个号码。索隆通过通讯公司后台电话系统确定号码的主人正是『死亡尽头』诊所的医生，名叫萧莱亚·巴斯库德，今年21岁。

履历很干净，没有什么不良前科。去年刚医学院毕业，在此之前与菲特并无往来，他们的朋友圈也没有交集，或许相识只是偶然。

菲特曾用小号在某知名社交平台发表一篇很长的自传，内容大段大段都在描述她的前半生经历和发泄她的痛苦。从幼时被父母抛弃，被福利院的变态帮佣们虐待，到遇见了可靠的大哥哥，有了新家，能够继续上学，学校很有趣，认识了新的朋友。但哥哥很忙，很少回家，到后面，画风骤然剧变，她说她想自杀，又说她想杀人，活着没有意思，前方都是黑暗，看不见希望等等。

读者不知真假，有恶意猜测她是卖惨博流量眼球，但更多的是来自于陌生人的关怀。大家用温柔的言语开导、劝慰这个不幸的少女，愿她能打消这些可怕的念头，还有人建议她去看心理医生，能够纾解压力。萧莱亚大概就是其中之一。

此案有了关键证人，也许这位年轻的私人诊所医生知道一切的前因后果。

正当索隆打算传讯萧莱亚时，得到一则惊天消息。

“你说什么？！”绿发的探长对着电话吼道。

那头战战兢兢地讲述：“萧莱亚·巴斯库德在一个月前就出车祸入院，到现在还没脱离生命危险，始终昏迷不醒。”

“……他现在在哪个医院？”

“北海长老会医院。”

这太巧合了。巧合到让人不由怀疑是否暗藏阴谋。上个月13号，也就是案发当天，菲特与萧莱亚的最后一次见面，之后一个杀了人，一个出车祸，唯一可能了解真相的人如今必须沉默，而且可能永远沉默，天底下哪里会有这么巧的事。

直觉告诉索隆，事实绝对没有这么简单。

“强尼。”他对电话那边的人命令，“调派警力给我看住萧莱亚的病房，即使医生诊治也要有我们的人在场。”

“好的，索隆大哥！”对面爽快答应。

目前所掌握的证据，足够将菲特定罪。但索隆并没有急于申请逮捕令，他掏出手机，在短讯界面编辑了一句话。

『今晚，在家里等我，我想吃你做的饭了。』



Chapter 13




两天前的晚上，山治下了Mermaid酒吧的夜班带着刚做好的夜宵来到红心基地时，发现送饭的目标已经不见了。对此，罗没有任何提前表示，似乎执意让他多跑一趟。正当他对着空旷房间发呆，贝波钻进门递过来一张字条。

“是罗罗诺亚探长让我交给你的。”它这样说道。

山治接过纸条展开，里面是遒劲笔锋书写的一串电话号码。结尾潇洒字迹留下机主大名：罗罗诺亚·索隆。

他们认识了快两个月，在一起吃过饭的次数多到数不清，还是第一次知道这个男人的手机号码。山治自嘲地弯了弯嘴角，将号码保存在手机通讯录里。让贝波给罗带声好，便离开了红心基地。

有了手机号，但不急于联系，如同两人间的关系。说朋友，算不上，敌人，也犯不着，其他字眼硬套上去就更离谱了。到头来，他们依然没有摆脱最初警察与嫌疑人的定位，这也将是他们这段奇怪关系的最终归宿吧。

妹妹菲特最近状态很不好，平日里她最喜欢吃山治做的饭菜，最近几天摆上桌却一口未动。昨天晚上回来时，甚至晕倒在了自己的房间里，吓得山治魂飞魄散，急忙拨打救护车送往医院。医生说，菲特由于心气郁结，且有轻度厌食症，营养不良才会昏厥，需要住院观察。山治便跟杰尔马帝国和Mermaid酒吧分别请了几天假，留在医院照顾陪伴她。

菲特虽然不是山治的亲妹妹，但作为山治被二次丢进福利院后第一个愿意与他分享食物和玩具的孩子，他与菲特的感情一直很好。两人相差六岁，没有丝毫代沟，比亲兄妹还亲。正因为如此，眼看着活泼可爱的小姑娘沦落成一具如同行尸走肉般面无表情的空壳，才更加让人心痛。

深陷在病床里的菲特，一头灿烂的红发都仿佛失去生命的颜色，变得暗淡而枯黄。整张脸眼窝凹陷，两颊干瘪，形销骨立，如柴般的手背布满了星星点点的针孔。她瘫在那，每次虚弱呼吸都会泛起一层细白的水雾，模糊的氧气罩映现那副愈渐憔悴的面容，哪里像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大多数时间，山治就只静静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上去什么都没想，双手却轻微发着抖。这段日子他矛盾又自责，以前没有尽到做哥哥的义务，出了事后依然没办法弥补。他不能过于频繁地与菲特接触，以免警方察觉到细枝末节。他必须保护好菲特，哪怕付出一切代价。

“都怪我。”

他握着菲特没打吊针的那只手，低声说：“如果，如果我不加入组织就好了……如果、如果我能早点注意到就好了……”

高级病房里回荡着他一个人的喃喃自语，在菲特昏迷不醒的几天里，他几乎每晚都重复着同一个动作，忏悔着同样的话。

第三天下午，刻意打了静音的手机传来尖锐的警报声，这是他专门设置的分组铃声。屏幕里简简单单的一句话，每个字都不停剐蹭着他久未成眠而干涩的双眸。来自魔兽的邀约，是否通往的是地狱，全部都未可知，山治明白，该来的，总会来。

回复了一个『好』字，将菲特今日份的照料安排妥当。山治打车去市场采购好食材，回到自己的住处静等绿发男人的到来。

若说他对罗罗诺亚·索隆的第一印象，倒也没什么特别。警察中少有的出众外貌，五官冷峻凌厉，一看就并非能通过打感情牌糊弄过去的类型。这个男人瞳底沸腾着看不见的火焰，像深藏在险峻峡谷沟壑里面暗流涌动的岩浆。但由于心性难有波澜，视人的目光总是带着轻描淡写的冷漠。

像这类男人，心中总有一个明确的方向，永远都很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任何来自外界的风吹雨打、电闪雷鸣都不可能动摇他的意念，存在本身就很恐怖。再配上警官身份的加持，罗罗诺亚·索隆绝对不会被庞杂私事和无聊的个人感情蒙蔽心智，这点山治非常明白，可即便如此，他也已全力争取过，是时候该验收成果了。

刚把肉腌好，大门便被敲响。山治擦了擦手去开门，绿发警官就和第一次跟踪监视他那天一样，穿了一身黑的便装，不喜约束所以领口解了几颗扣子，露出结实的胸肌。见到山治，淡淡地扫了他一眼，就岔开视线弯腰换了鞋。

“你来早了。”山治说，“饭还没做好。”

“没关系。”索隆回。

“今晚主食尝尝我的拿手菜，辣味海鲜意面怎么样？”

“随便。”

短暂的对白后，是长久的沉默。双方都在思量彼此的底线，暂且都处于试探阶段，在决意出手之前，就看哪一方先忍不住亮出底牌，谁先沉不住气，就等于拱手相让了主动权，至少输了一半。

山治回到厨房，锅里还有未烹饪好的食材。他沉浸在料理的工作中，恍惚间甚至忘了门外的那个绿头发警探不是来单纯享用晚餐。把鸡蛋打进碗里，蛋黄混着蛋清搅匀，刚下锅，侧腰忽然一痒。

他潜意识伸手去碰，结果发现自己身后站了一个人，把他吓了一跳。

“你……你他妈走路都不出声嘛？”这混蛋到底是什么时候站在他后面的？完全没感觉！

索隆语无波澜道，“是你太专心了。”

“出去出去。”山治赶人，“厨房本来就小，别进来碍事。”

索隆没有动弹，也没有立刻回应。他攥着山治的衣摆，给它撩去大概肋骨的位置，低头盯着那片雪白的背肌。

“伤，好了？”

低沉的嗓音在耳边炸响，山治皱起眉，温暖的吐息让他很不习惯，况且半边衣服被掀起感觉有些别扭。他居家喜欢穿宽松的睡衣，索隆这个动作让他前后均无遮挡，赤裸裸的羞耻感，他抢回自己的衣角，将衣服打理平整。

“问你话呢。”索隆催促他。

“你没长眼睛么。”山治先是尖锐地嘲讽他，语气又变得柔和起来，“乔巴那些药膏很好用，现在都愈合得差不多了。”

“噢。”索隆说，“我一直都很好奇，到底是什么人打了你。乔巴说，你这些伤走向很奇怪，左边深右边浅，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吗？和什么人结过仇？”

山治握着锅铲的手停顿片刻，他知道一名警官冷不丁抛出一个问题，当然不是因为对方真的好奇，完全是为了套娃。假装关心他的伤，再从伤这个话题牵扯出更多疑惑，没有反侦察意识、或者思想单纯的人很容易就被警察的问话牵着鼻子走。

他选择最稳妥也是最有效的——“我的仇家多了去了，我都记不得了。”

索隆低笑着，他的手指还停留到山治左边的腰际。衣料下面有块未来得及消褪的淡淡印痕，大拇指隔着软布细细抚摸，惹得山治一阵轻颤。

“是这样啊。那你曾经打过社区的求救电话？”

“记不清了，好像是打过吧。”

“因为什么？”索隆语调严肃起来，“尼尔森对你家暴？但他又不是左撇子，你的这些伤，只有左手持棍的人才能打得出来。还是说……”他握住山治的腰，“你栽赃陷害他，只是为了一个合理的借口？”

从刚才起和平的对话到此为止，索隆厌倦了山治战术性装傻，选择单刀切入直面正题。以『伤』借题发挥，想要抓住山治对弈中的破绽。不过后者显然没有表现出他希望的慌乱和紧张，有条不紊地炒鸡蛋，倒调料，只是攥握锅铲的手背现出透明的青筋。

“栽赃陷害？”良久，山治才冷笑着反问，“那混蛋自己都一身腥了，还用得着其他人泼脏水？”

“那是被谁打的？你的那些『老朋友』？”

山治关了火，扯开置于自己腰间的手，缓慢转过身，以清冽的蓝眸冰冷地凝视着索隆。

“罗罗诺亚探长。”他没有感情地说，“我不明白你为什么执着于这些。这身伤，我一没做伤情鉴定，二，我不想去追究责任，三我也放弃索要赔偿。所以我怎么伤的、在哪伤的、谁打伤的，关你什么事？”

索隆同样冷冷地看着他，山治停了一会，放软了语气。

“有一天我喝醉了，醒来后身上就莫名其妙多了这些伤痕。可能是醉了和别人起冲突，谁知道呢。”

“你真是聪明啊。”索隆笑道，“知道我下一步就会怀疑你的身手，所以把一切推给酒。”

山治摆摆手，“我说的是事实，醉得连拳头都看不清，肢体都控制不了，再好的身手也是白搭。”

“我记得，你可是说你从来都没打过架。”

“是啊。”山治点燃一支烟，低声哼笑，“打架是小朋友才玩的把戏，成年人叫做执·行·任·务。”

一番极限拉扯，依旧是滴水不漏的说词。不管从哪个角度，无论多么出其不意，金发男人总能预判下一步出牌，即使打乱顺序也一样，哪怕问几个字，这家伙必然也有源源不绝的理由来应对。

索隆耐心告罄，他收起虚伪的假笑，换上冷硬的面具。他此行势在必得，所以，他如同宣告判决，以陈述句对山治说：“好吧，既然文斯莫克先生记性不佳，我们就从头回顾一遍。”

山治露出细微的笑容，他心里还是蛮好奇仅凭一些七零八落的线索，这位绿藻头警官将如何把它拼凑成一个完整的故事，便凝神抽烟，洗耳恭听着。

然而当第一段推理出现，他却再也笑不出来了。

“6月13日晚，你在Mermaid酒吧正常工作到12点。结束后，特拉法尔加·罗给你打电话，让你去红心基地取香烟。你见没有要紧事，就去了，看到新上的珍稀食材，你没忍住，还借那里的厨房给妹妹做了夜宵。可当你回到妹妹的住处，却发现尼尔森死在里面。而你妹妹菲特，蜷缩在角落里，手中握着刀，正考虑要不要自杀。”

短短五句话，令金发男人的表情彻底崩盘。那双蓝眼睛再也演不出从容自得，山治像见了鬼般直勾勾地瞪着索隆，嘴里面的烟头落到地上都没想着赶紧踩灭。

上来便直戳要害，谁能受得了？这已经超越了推理过程的范畴，完全等同人在现场。那副震惊过度的神态恰恰说明，每一个细节都精准无比。

索隆接着说：“你问了你妹妹，你妹妹出于对你的信任和对结果的害怕，一五一十都说了。你很冷静，桌上还摆着你妹妹毒杀尼尔森的证据。第一件事肯定要毁尸灭迹，于是你安抚好她，销毁了证据，将尼尔森的尸体搬上车，开车直奔北海。”

“进了盘山路口时，你躲过了几处监控。正面那处实在避不开，所以你只能打开远光灯想混淆过关，摄像头的确只拍到了模糊的手。噢，对了，这是你早就料到的事，为了增加真实性，你戴上了与尼尔森相似的红宝石戒指，借此扰乱警方的视线。”

“你错了。”一分不到的功夫，山治已经收拾好凌乱，恢复镇定，他重新点了根烟，淡淡地反驳：“我根本从来没戴过什么红宝石戒指出门，更别说是伪装。所有的过程都是你的妄加揣测而已，没有证据的胡乱推理？”

索隆没理他的否定与言语攻击，继续道：“你身手好，又聪明，使得极限肇事跳车有了可行性。在计划开始前，你打定主意要伪造成交通意外事故。所以你在靠近悬崖附近时提高了车速，打碎了酒瓶，与尼尔森的尸体互换了位置，擦燃了打火机，然后弃车逃生。这样既可以伪装成酒驾坠崖，又确保所有证据都被酒精助长的大火烧得一干二净。可惜没有足够的时间踩点，还是出现了状况，山腰那些层层叠叠的树木减缓了汽车下落的冲击力，山脚下柔软潮湿的沙滩终结了爆炸起火。你做梦也没有预测到，尼尔森的尸体也得到了完整保留。”

看得出山治平静的假象又绷不住了，咬紧牙关，面色阴沉。

“我们通知你来认尸，想必你很吃惊吧。你原本以为尼尔森已经烧成一把灰，不管是下毒还是伪造现场永远成为大火里的秘密。结果呢，不但成功出具尸检报告，连死因也一清二楚。你开始思考对策，你很清楚警方的调查流程，必然会先传讯死者的亲人。为了保护你妹妹，你打算站出来主动吸引警方的视线。因为你拥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我们很快会排除你的嫌疑。所以你用棍棒自残，伪装成被尼尔森家暴，好让自己获得一个合理的杀人动机。你还收买社区工作人员，让他配合你演戏，登记虚假时间和记录，还在两天以后让他给你打电话，顺理成章地留下电话录音。”

山治脸色越来越难看，嘴唇都快被牙齿咬破了，唇边泛出皲裂的白痕。

索隆停顿了一会，“只是这样，你的嫌疑人形象未免太单薄。你深知这一点，明白警方早晚会查到你妹妹头上。你需要了解警方调查动向，以便随时能控制警方。所以你选择了我，无视我对你的监控，先是请我吃饭，又邀我去你家，用电影暗示你被家暴所以杀了自己的养父，还故意让我看见你身上的伤。”

“期间，为了将自己塑造得足够悲情。明知我在后面监视你，还要去芭拉蒂演一出触景生情的曲目。担心我赶你走，不惜雇人殴打自己，想要博得我的同情，让自己跟妹妹菲特脱罪。”索隆凑近山治，笑，“你该知道你找错对象了。”

山治一动不动凝视着他，没躲也没吭声。

“最搞笑的是，你在我面前暴露了自己很能打。然后却又装作若无其事，每天来送各种各样的东西。”索隆面带讥讽，“你的目的是什么，让我依赖上你，还是爱上你？”

他一边说，一边持续逼近，山治退无可退，仰起头，直直地与他对视。

“如果我不给你发信息，你准备和这桩案子一样，逐渐淡出我的视线？”

比起前面的推测揭露，最后一句倒颇有控诉的意味。山治殊无表情地端详了他足足三四分钟，突然笑了。

“罗罗诺亚探长，不愧是警界一级精英，推理得相当不错。”他赞叹道，“但你想象力未免太丰富了，区区几条不足以立案的线索，就编出一部离谱的故事，你有什么证据证明你说的是事实？”

索隆似乎早有预料地勾起嘴角。

“我就知道你不会承认。”他说，“不过没关系，你或者你妹妹的说词都不重要，我们已经拿到了最关键人物的口供。”

山治再次敛起嘲笑。凭感觉，面前的绿头发警官八成在虚张声势。而且他也能确定，罗罗诺亚·索隆一定在看不见的地方录了音，就等他阵脚大乱自报家门。他应该说点什么尽快拆穿这家伙的意图，可他悲哀地发现，在这个男人如此直白的注视下，竟然没有办法堂而皇之地撒谎。

不管什么都好，先转移话题——

“所以，那个人是谁呢？”山治问，冷笑道：“不会又是你凭空捏造用来套我话的——”

“『死亡尽头』诊所的医生，是提供给你妹妹毒药的那个人。”

山治像被巨雷直劈而下当场楞在原地，玩世不恭的讥讽表情全都僵硬在脸上。

索隆声音深沉得仿佛是不见底的黑海，“他说，是他把含有氰化物的剧毒胶囊卖给你的妹妹，但后面他又担心你妹妹出意外，因此及时向我们警方求助。”

山治一瞬间丧失了所有反击能力，对方能够抓住『死亡尽头』诊所这条线，说明已经充分掌握了案情的原委。这场战役还没打响，就已惨败涂地。他的嘴张了又张，唇战栗不已，想说点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

保持这个被揭穿的可笑模样足足五六分钟，睥睨众生的优秀头脑似乎也停转了，他就像被人扒光衣服丢在大街上般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没有动作，没有声音。索隆耐心等着，放弃乘胜追击。直到山治双手捂住脸，垂下头，金发坠落在两颊。

“还有什么想要辩解的吗。”索隆问。

“那个混蛋……”山治颤抖着声音，停顿了好久，才继续说，“趁我不在家时，强迫了我妹妹不止一次……”

索隆没有惊讶，菲特在社交平台自传里写得清清楚楚。被禽兽养父性侵，是导致她精神抑郁崩溃的主要原因，随着时间的推移，越发想要与尼尔森同归于尽。这些都是山治忙于组织事务和工作时发生的，菲特唯一不想告诉、想要隐瞒的就是自己的哥哥。

“我……我一直都忙着赚钱，一心想要赎回芭拉蒂，忽略了对她的关心，才让畜生趁虚而入，都是我的错……”

山治弓着背抱着头，蜷起身体倚靠灶台越滑越低，最后缩成了颤巍巍的一小团。

“她想要杀尼尔森那个混蛋，我却什么都不知道，全都怪我……”他的声音哽咽得毫无形状，几乎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你……抓我回去吧。我会承认所有的一切，酒吧的人我也可以让他们推翻之前的口供……”

金发的人满面骄傲被碾碎了，语气卑微到缩进尘埃里，用着近乎乞求的音调。索隆没见过这样的山治，他脸色复杂道：“你想一个人揽下所有罪责？”

“我本来不想啊。”山治苦笑，“不是你逼我得么？”

索隆不说话了，他的本意并不是把山治赶去绝路。

“如果我入狱，我妹妹谁来照顾，那些孩子谁来资助？”山治面露苦涩，“他们每个人都有那么伟大的梦想，在实现梦想之前，必须接受学校的教育，起码要把书读完吧……”

“那你呢？”索隆不客气地打断他，“你的梦想就不重要了么？”

大概没预判索隆会这样问，山治微微一怔：“……我，没有梦想。”

“厨师不是你的梦想吗？”

山治眨眨眼睛：“……我骗你的，随口胡说的，你也信？”

他的态度变得玩味，但眼底却殷着些许凄凉。抬起头，和索隆对视的蓝眸有水光潋滟。

“你妹妹的精神状态——”

“罗罗诺亚探长！”山治猜到他想说什么，面色沉冷地严肃道：“你应该知道如果想靠作案时精神状态异常来逃脱罪责，等她的会是什么。一旦结果成立，她会被送去心理治疗所，每天被关进暗房，行动受限，还会被强迫服用副作用极强的药，你觉得我可能允许自己的妹妹遭受那样的对待吗？”

“……”

“我妹妹，菲特她不能进那种地方，更不能进监狱。她是女孩，在法庭上要她当众承认被养父侮辱，把伤疤再揭给别人看一次？她进了监狱，一辈子就全毁了。”

山治的目光变得无比坚定，紧握的拳头也慢慢松开。

“如果一定要有个人来承担责任，我愿意认罪。”他说，“你尽可以拿着天衣无缝的推理过程去和你的上级论功行赏。只要让我代替菲特接受审判，你想要我怎么做，我都配合你。”

索隆依旧沉默，他专注而认真地凝视着大义赴死般的金发男人，像是在等待还能从这张嘴里吐出什么让他震惊的话。

然而山治没再多说什么，只是站直身体，转向索隆，开口：“我只有一个请求。”

“什么？”

他从衣兜里摸出一张银行卡，将其递给索隆，“这里面有三十二万贝里，是我这些年攒下来的。拜托你，菲特的未来我已经安排好了，但现在的福利院今年年底就会到期。身为警察，相信你有足够的关系网，能帮这些孩子安排好人家收养，好的福利院也行。他们还小，成长过程中需要爱。如果可以，每个月去看看他们，告诉他们，山治哥哥很挂念他们……”

索隆知道这里面是山治攒下来预备买走芭拉蒂的钱，如今这么轻易就交付给他，当然没有伸手去接。而是浓浓的不悦：“你想用钱收买我？”

“我知道这很侮辱人。”山治说，“但是，我实在没什么能够给你的。等我出狱，一定会好好报答你，你让我做什么都行。如果我被判死刑，那下辈子我也会找到你，报答你，拜托了……”

他的语气至诚至切，毫无掺假。但索隆却忽然冷笑起来，一把拍掉他手中的卡。

“事到如今，你还在演戏么？”

山治气愤地抬头，没料到自己被这样冤枉中伤，恼羞成怒地低喊：“我他妈的没有——”

还没等说几个字，嘴唇多了一个贴上来的温热触感。山治花了大概10秒时间才反应过来到底是什么，没错，是来自另一个男人的吻——罗罗诺亚·索隆狠狠地抓住他的肩膀，五指都陷进肉里，死死扣着不让他动弹。等山治想要剧烈挣扎时，对方早已经把抬腿的路封死，他只能被困在狭小的空间内，失去所有反抗的机会。

如此粗暴的禁锢，吻却不深，很浅，绿发男人甚至都没有伸出舌头，这个吻就结束了。山治愣愣地看着对面的人脸孔逐渐缩小，退离，关门，最终像从未出现一样消失在他眼前。

他在原地呆站了很久，才从吻的余韵里回神。站起身体，用袖口蹭着嘴唇，擦着擦着，注意到流离台边上，安静地躺着一封未开启的信。

毫无疑问是索隆留下的。山治走过去拿起信，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尼尔森的尸检报告复印件。只是用红笔对其中一行内容做了特殊标注：

『钛白粉，无机化工颜料，主要成分二氧化钛，密度小，不溶于水。』

山治盯着看了半饷，蓦然想起了什么。




Chapter 14



索隆前脚离开，山治紧跟着后脚也出了门。此刻，他有亟待确定的事情，生怕晚一秒便再也来不及。

打车直奔菲特所在的医院，在电话里，请来的护工告诉山治，刚才有个绿头发的男人进过房间，跟菲特说了两句话就走了。山治知道是索隆，但他不知道索隆出于什么目的，特意来病房，肯定不可能是话家常，那混蛋该不会说些有的没的扰乱菲特吧？

急匆匆地赶过来，菲特竟然是醒着的，而且似乎等候山治多时，见到山治，哭腔满满地喊了句“哥”，山治赶紧握住她的手回应着，心里想如果那个混蛋敢说多余的话耽误菲特的病情，就毫不犹豫地杀了他。

兄妹俩亲昵了一阵，山治问：“刚刚有个绿藻头……不，是绿头发的混蛋来这里对你说什么了？”

索隆与菲特年龄差不离，肉眼看不出谁比谁大。简单点一句话菲特就该知道他说的是谁。果然，菲特窝在山治怀里，小声道：“那个人说，他是来帮助我们的人，让我对山治哥哥说实话，不要隐瞒……”

“你答应他了？”

“……哥，让你担心了。”

山治紧紧抱着自己的妹妹。在今天之前，他以为此事非黑即白，没有第二条路可以解决。可就在方才，一纸尸检报告单令他希望重燃。他把鼻尖埋进妹妹干燥温暖的头发里。

“菲特，我想听听详细的作案过程，每一处细节都想听，你可以做到吗？”

菲特点点头，她的状态与之前比看上去好了许多。也不知道罗罗诺亚警探用什么方法令她重打精神。菲特闭上眼睛，在山治温柔的鼓励下开始回忆那段黑暗夜晚。

期间，山治贴心地拒绝听前面发生的事，他不想让自己妹妹重新记起疼痛。菲特便从『死亡尽头』诊所那里搞来的毒药开始讲起，山治追问了毒药的模样和性质，菲特努力思索一番，回：“是胶囊，就跟常吃的降压药差不多，说是一颗就能要人命。”

“是谁给你的。”

“……哥，我不想说，知道这个对你也没有用。”

“你在保护那小子吗？”

菲特瞪大眼睛：“你……怎么知道他是男人？”

“唉，算了。”山治任命似地叹了一口气，“接着说吧，然后呢。”

“然后我趁尼尔森在浴室洗澡时，把胶囊混进了他的酒杯里。”菲特说，一面可怜地发着抖，“他喝完，就死了……”

山治眯起眼睛，问：“你确定他是喝完那杯酒后倒下的？”

“确定。”

“当你将胶囊放进酒里搅拌时，液体有什么特殊反应吗？”

“呃……”菲特也察觉到不对劲，吞吞吐吐道：“就……很浑浊，好像有白色颗粒悬浮着，怎么都晃不匀。哥，老实说我还担心过尼尔森发现这杯酒的问题呢，不过他匆匆服用了降压药，一口气喝了个干净，白担心了……”

尸检报告单上的那句话再次闪过山治的脑海：钛白粉，不溶于水。

经过菲特重又细致的回忆，一切都变得明朗起来。若菲特拿到手并下进酒里的真的是氰化物，必然会溶解于水，绝不会表现为白色悬浮颗粒。很显然，菲特并没有直接杀死尼尔森，毒杀尼尔森的另有其人。

山治一边懊恼自己关心则乱，当晚没能好好问明白，闹出一桩替罪乌龙。一边又感谢索隆一纸救命的报告单，这几天罗罗诺亚·索隆在他生活中消失，却把前因后果都查得水落石出，他清楚菲特无罪，所以才用这种方式让山治自行确认。

掏出手机，快速划到案发当晚记录。晚上六点左右，有通陌生电话曾呼入过，刚好是菲特描述拿到『毒药』后的不久。山治回拨回去时，已无人接听，他没把这件事当成重要线索，因此也没再理会。

安抚好菲特，将她哄睡后，山治拨通了罗罗诺亚·索隆留下的电话号码。对面响了两声就接了，仍是冷淡而低磁的声音。

“喂。”

“绿……罗罗诺亚探长，我是文斯莫克·山治。”山治在心里搜索合适的称呼，毕竟对面那一位帮了他们兄妹大忙，“我这里有一通电话，或许对你们警方有用。”

他报出了这串号码，索隆似乎在办公室里，只听噼里啪啦敲击键盘声后，很快得出结论：“是汉那巴尔街附近的公共电话亭。”

“『死亡尽头』诊所就离那条街不远……”山治皱着眉，“提供给我妹妹的毒药是假的，只是普通的钛白粉，你所说的重要人物口供？”

“当然也是假的。”

“……我妹妹不肯说出那个人的名字，可能是不想把帮助她的人拉下水吧。你知道提供钛白粉的人是谁吗？如果凶手另有其人，又想要我妹妹来背锅，恐怕不会轻易放过他，我可以申请对证人进行保护吗？”

由当事人发起的证人保护，百分百会直接通过。但索隆没有马上同意，而是转开话题：“看来你已经对这桩案件有眉目了。”

“没错。”山治说，“我妹妹投进酒里的只是普通的钛白粉胶囊，尼尔森当时喝的是有些沉淀物的果酒，并且还用来送服常用药，没有发现很正常。问题就出在他吃的降压胶囊，或者是他喝的那瓶酒里，可惜……我已经把那瓶酒销毁了。”

“听说，尼尔森生前的私人医生，开设的诊所正是『死亡尽头』。”索隆推测，“所以不管是酒还是胶囊，尼尔森最终死亡与这个医生有绝对关系。根据我们目前掌握得线索来看，将氰化物胶囊替换成高血压常规药，并且栽赃给你妹妹的可能性最大。”

“可是……”山治握紧手机，“我已经很多天没有见到这个人了。”

“嗯，『死亡尽头』诊所已经出兑，他逃走了。”

“可恶！”山治骂道。

“不过，我们已经追踪到他的动向。”索隆安慰他。

“那个医生……”山治忽然想起什么，语气急促地说：“帮助我妹妹的医生在哪里，他是凶手认为唯一一个活着并知道真相的，这么久了，没理由不揭发他……”

“你说的对。他没理由不揭发，而是没办法。”

“……他怎么了？”

手机那头沉默片刻，索隆说：“大概在给你打完这通电话没多久后，他就被真凶报复了。现在依然昏迷不醒，如果他能够指认那个混蛋，一切就都好办。”

“那、保护！”山治焦急地提议：“如果他真的因为凶手恶意报复而入院，依那个混蛋心狠手辣的程度，能利用一个柔弱的女孩过往的痛苦来替他背黑锅，他也一定会对那位医生再下手！”

索隆哼道：“不用你说，我们警方的保护早就开始了。”

“噢。”山治松了口气，“太好了。”他喃喃道，又断断续续地说：“你……帮了我们这么多，我该怎么……谢谢你？”

索隆在电话那边发出微不可闻的笑声。

“不用谢。”他说，“况且，我已经拿走了我的报酬。”

山治耳根微烫，一股热气直挺挺地窜上头顶。他心知肚明绿发男人所说的『报酬』指的是什么。对方嘴唇贴上来的那缕奇异感觉，一直萦绕在他心头久缠不散。这记吻背后深藏的意义并不明了，安静下来后，能感到某处感情变得有些失控。

他自诩沉着冷静，向来以镇定自持。可现在，假面濒临崩裂，他越来越无法做到在这个男人跟前泰然自若。

“看来也只是嘴上说说罢了。”索隆调侃道：“文斯莫克先生根本不像有着丰富经验的情场老手。”

废话！山治愤慨地想，那可是老子的初吻！本来打算为美丽的Lady保留着，结果却被一颗该死的植物抢了先。如今那颗植物在品尝味道后还嫌弃他经历不足，叔可忍婶不可忍！

“彼此彼此，堂堂罗罗诺亚探长也不过是个亲了人就跑的毛头小子而已。”山治不甘示弱地嘲讽道。

“……我那叫避嫌。”索隆辩解。

“避什么嫌？随便冒犯别人还装成道貌岸然。敢做不敢当的臭小鬼。”

“够胆卷眉毛，你说谁是臭小鬼？”

“谁强吻完就只敢躲在电话另一头骂人，谁就是呗。”

“……你！”即使隔着信号站，也能清楚地听见绿发男人气得咬牙切齿，“下次见面你别跑，让我好好教教你。”

“教我什么？教我接吻吗？”山治笑着问，“别忘了你小老子五岁呢，臭绿藻头。”

“这五岁就是让你看清人与人之间的差距，不是用年龄能衡量！”

“那你的意思是说，老子白长了你五岁？”

“你也就气人的功底比我多五岁。”

“听起来罗罗诺亚探长已经准备揍人了。”

“文斯莫克·山治。”索隆连名带姓地从牙缝里挤字，阴笑着威胁：“你给老子等着。我·绝对·会·让你·再也笑不出来。”

“好啊。”山治笑道，“那我就拭目以待。看看你这个比·老子·小·五岁的臭小鬼，到底能有多狠。”



Chapter 15



虽然确定了新的嫌疑人，但凡事需要讲证据。山治无意间将最关键的罪证销毁，唯一的证人又昏迷不醒，目前对尼尔森私人医生无法定罪。再加上最近又来了一桩大案，这种已经淡出大众视线的案子无人追究，只能暂且搁置。

以上是山治在乌索普那里打听出来的消息。最近几天他偶尔会给索隆发短信，可很少得到回应，也不知道这家伙在忙什么，来送饭时，长鼻子倒是竹筒倒豆子一五一十全都招了。有明星部门招牌，迷案奇案经常会被当成烂摊子丢给第三警队，大家的压力比想象中更沉重，尤其是身为探长的索隆。

山治动用一点计策说服菲特招出帮助她的年轻医生名字，又查到这位医生自案发当天便出车祸进了重症观察室。山治决定去探望这位重要人物，自己动手丰衣足食，也顺道看看能否为罗罗诺亚探长分忧解难，获取新的线索。

萧莱亚·巴斯库德所在的医院是北海长老会医院，离磁鼓山倒是挺近。山治当天请了假，一大早便来到目的地。虽然同为一座城，但由于占地面积宽广，北海与东海的气候截然不同，属于海洋性气候，早晚温差极大，且海风凛冽。初秋，山治只穿了一件单薄的衬衫，觉得风直往骨头缝里钻，一边在心里咒骂这该死的温度，一边打着喷嚏询问萧莱亚的病房号。

“巴斯库德先生所在的监护室禁止探病。”小护士看了眼山治，公式般扔下一句话。

猜测是索隆为了保护萧莱亚的安全，封锁了探视渠道。山治考虑要不要给下令的本人打一通电话，想了想，决定还是作罢。本身就是突击探查，如果提前告诉当事人，则失去来访的意义。

“是这样的，巴斯库德先生是因为救我妹妹才出的车祸，我也是刚得知他昏迷这么久，于情于理都该对他表示感谢。也许我将我妹妹安全的信息传达给他，他说不定就会醒了，总之我没有恶意，我可以留下身份证明，拜托了。无论如何我都想见恩人一面……”

山治试图劝说护士放下戒备。他的言辞诚恳，再加上俊美的相貌优势，的确是柄威力不小的武器。小护士被他说动了，沉吟片刻，松口道：“那你去和强尼跟约瑟夫警官商量一下，他们如果同意，我们也不会有意见。”

“两位警官现在在哪呢？”

“就在监护室门口。”护士回答，“他们俩轮班24小时坚守，巴斯库德先生似乎是警方重要的证人，所以我们才如此谨慎。这个时间，应该是约瑟夫警官值班，他还是比较好说话的，您可以去试试。”

山治绅士地道了谢，盘算着不经由索隆的成功率。依照索隆所述时间线，警方大概在这个月中才知晓萧莱亚的存在并加以保护。等于这两个叫强尼和约瑟夫的警察每天轮流12小时监护持续大半个月。索隆的安排果然滴水不漏，山治能想到的细节，他也全部都付诸实践，而且更快、更稳。

行动力惊人的警探，拥有野兽一样敏锐狠毒的直觉，想必很多大案都是凭经验和感觉破获。那么山治并非第一嫌疑人，刚开始没多久这个男人就意识到了吧。

萧莱亚的病房被安排在独立空间，位于这条走廊的尽头。远远便能看见门前有个男人正盘腿坐在地上，点头钓鱼昏昏欲睡。

山治走过来时故意放轻脚步，手刚挨上把手，那人突然弹射而起，嘴里低吼：“谁？是谁这么胆大敢擅闯病房！”

喊完后，他睡眼惺忪地与山治尴尬对视。眯眯眼变成铜铃一般大，先是掏出手机，进入照片簿，看了眼，又抬头看山治，反复几次面露狂喜：“山治大哥！是山治大哥吗？！”

“额，我是。”山治拧眉，“不过，我们认识吗？”

“认不认识不重要！”男人抓起他的手，像会见超级偶像似地狠狠地握了握，“重点是您是山治大哥！破解密码的山治大哥！超级聪明的山治大哥！”

如果再放任他吹，怕是一会把自己直接吹上天，山治连忙摆手阻止，轻咳一声减缓对方的兴奋劲：“你是……约瑟夫警官吗？”

“哎呀！叫我警官太高看我了，我只是索隆大哥手底下的一只打杂菜鸟。”

山治心想，嗯，看出来了，连续近半个月守在病房门口，正式警员哪有这个时间精力，八成是实习生，为磨炼意志被派来执行艰苦工作。想着人家也不容易，山治拍拍他的肩膀。“辛苦了，那个，我可以进去看看嘛？里面的人救了我的妹妹。”

“当然！”约瑟夫答应得极为痛快，“索隆大哥说了，如果是山治大哥，想探视几次就探视几次，不要拦着。”

没料到那家伙竟然提前把这种细节都交代清楚，山治微微有些惊讶。约瑟夫提醒道：“但是，山治大哥，里面的人需要充分休息，您只有十分钟时间。”

十分钟足够了。山治原本也只是想来看看，顺便亲自检验警方保护措施是否周密。他低估索隆的办事能力，看他手下这只活蹦乱跳的菜鸟精神抖擞的模样，有心之人想要悄悄溜进去恐怕没那么容易。

他点了头，推开门，屋内屋外两重天地。门外阴冷沉郁，是属于医院独有的压抑氛围。门内却阳光明媚，万物静好。萧莱亚被素冷的白色包裹，看得出来很年轻，容貌超群。可惜久病卧床，从骨子里便透着憔悴。

这是保护他妹妹的男人，倘若没有他的绝妙替换，万念俱灰的菲特一定会寻找其他方法杀死尼尔森。可他做了好事，却换来这样的结局，像植物人似地无知无觉，连医生都没办法判断他还能不能醒来。

山治把手捧的花束插进花瓶里，将果篮放在桌面上。萧莱亚大概无亲无故，入院这么久，都没人探望，想来凄凉又悲伤。现在只希望他能够尽快苏醒康复，无论如何都要当面感谢这位救命恩人。

“谢谢你。”山治轻轻说。

他在病房内坐了一会，十分钟后，如约离开。约瑟夫在门口等候，他办事很认真，还掐着表。见山治非常守时，绽放出一个缺了颗牙的洁白笑容。

“山治大哥，您放心。我们会牢牢看住医生，保证让这位先生得到最好的治疗！”

山治笑道：“那就拜托了，他的病情有任何进展，先通知我，不要先汇报给那个绿藻头。”

约瑟夫怔愣片刻，似乎在思考谁是那个绿藻头。意识到面前的金发男人指的是自家上司，挠着头嘿嘿道：“不瞒您说，这个比喻还真恰当。”

山治留下自己的手机号码，告别约瑟夫。准备去楼下咖啡馆小酌一杯，顺便计划下一步应该怎么做。案情驻足不前，虽然在索隆那里，他跟菲特都脱离嫌疑，但真凶不仅差点害死菲特，还妄图杀萧莱亚灭口，现在却逍遥法外，无人制裁，怎么都咽不下这口气，既然警方暂且无计可施，山治不介意用歪门左道，天降神罚。

有时候冥冥中自有定数，刚出医院大门口，就看到有个戴宽大礼帽，打扮怪异的家伙在对面巷口鬼鬼祟祟地徘徊。即使只见过一面，可山治对尼尔森的私人医生印象颇深，看起来就不像正常人，嘴里总是神神叨叨发出似哭似笑的『西库西库』的古怪声音，不过医术蛮高超，自从他担任药理师以来，尼尔森的高血压几乎未曾复发，因此深得尼尔森的信任，也给了对方可趁之机。

山治第一反应是掏出手机，拨通了索隆的电话，想要将这一发现先告知警方。结果连打三次，一直无人接听，他决定不等了，给手机调了个模式，噼里啪啦熟练地按了几键，揣进兜里，大步迎上前，打算先拖住目标再说。

“拉鲁戈先生。”远远地，他假装热情地冲背对他的家伙招手。

对面的人如同触电一般，从头颤到脚，停了好几秒才转过身。见是尼尔森的养子，脸色堪比黄花菜，又萎又绿，又怕金发男人看出破绽，勉强镇定地回应：“你好，山治……山治先生？”

“难为您还记得我。”山治礼貌地笑道，“我刚要做自我介绍呢。”

“像您这样的人，见一面怎么可能忘记。”拉鲁戈挂着尴尬的笑奉承道。

山治不好意思地低头笑，又抬起头问：“您怎么会在这里，是有亲属生病了吗？”

得到了一个赠送的台阶，冥思苦想合理借口的拉鲁戈赶紧如释重负地踩上去，顺着说：“没错……没错……家人住院了，我刚探完病出来，正想着该往哪去呢。”

“如果暂且没什么事的话，不如我们去附近小酌一杯？刚好我这里有些疑难杂症，想跟您请教一下。”

拉鲁戈开口正要拒绝，山治毫不客气地将他的退路封死：“我看到您在街角转了很久了，应该也是犹豫下一站去哪，不如放松一会再去想，您顺便还能赚个外快。”

看似温柔的建议，却带着不由分说的压迫感。倘若拉鲁戈不同意，则无法解释在这里逗留许久的原因，此时的他只有一个选择，节奏早就在金发猎手的掌控之中。

“好吧，那我们找个地方详细聊聊。”拉鲁戈说道。



Chapter 16



山治选择了北海长老会医院附近的一家咖啡馆，环境幽僻，客人稀少。他需要一个绝对安静的空间才能确保计划顺利进行。拉鲁戈不疑有他，点了杯猫屎咖啡，山治要了杯拿铁，温柔地对大学生模样的服务员说谢谢。女孩缀有小梨涡的甜甜笑容让他想起自己的妹妹，报仇的心再次黑了一度。

反正山治最擅长演戏和伪装，他可以一边心里咒骂着对方一边还能若无其事地说着违心的话。虽然这一特长曾在绿藻头面前破功，但区区一个狡猾又阴险的私人医生，还唤不醒山治心底的『不自在』。

警方保密工作很周全，在无法十拿九稳的情况下，没有选择打草惊蛇。嫌疑人从山治变成私人医生，也许只有索隆知道这件事。因为没有风吹草动，才使得拉鲁戈松懈警惕，跑来萧莱亚所在医院，时刻找机会斩草除根。

简单的寒暄过后，山治笑着说：“本来还想去『死亡尽头』诊所找您，亲自向您请教。结果到了才发现已经出兑了。您是准备转行吗？”

“不……”拉鲁戈回，“我只是……想换个更好的地角。”

“已经选好新地址了吗？如果还没有，我倒有一处很推荐。”

“哪里？”拉鲁戈急忙问。

山治没有立即回答，他不露声色地打量着拉鲁戈。与以前印象中的整洁光鲜相比，现在的私人医生全然不修边幅，礼帽皱皱巴巴，下颚胡子拉碴，连一向板正的大衣都泛出好几条褶皱。那双不敢直视山治的眼睛眼窝深陷，挂着大大的黑眼圈，眼袋都快拖到颧骨，一定是好多天都没睡过安稳觉。

萧莱亚活着便是对拉鲁戈最大的威胁，他不再『西库西库』地怪笑，甚至脸上的表情都很少。神态木讷僵硬，是典型的精神性焦虑症状。

由此都不用套话，基本坐实了拉鲁戈撞死萧莱亚未遂，并且还想继续的意图。这个混蛋不但利用菲特的恨意栽赃陷害，还想要对帮助菲特的年轻医生赶尽杀绝。绝对、绝对不可原谅！

“在哪里呢？”见山治迟迟没有下文，拉鲁戈追问道。

山治冷冷地抬眼看面前的私人医生，做了这么混蛋的事，居然还妄想之后安稳地继续开他的诊所。算盘打得挺响，根本不顾多少人因他堕入深渊，支离破碎。这种自私、冷血、禽兽不如的人渣，山治已经迫不及待要揭开他伪善的面具了。

“我们最后再说这个。”收拾好自己的情绪，山治笑道，“还是先谈谈正题。我之前不是跟您说有疑难杂症，想跟您寻找一下治愈的方法。”

“噢，对，对。”拉鲁戈没忘记山治刚才允诺的『报酬』，“是什么样的疑难杂症呢？”

“是这样的。”山治意味深长地凝睇着私人医生，“我有个『朋友』，好像得了心病。这两个月吃不下，睡不着，总感觉坐立不安。有没有什么缓解的办法？”

拉鲁戈真的在认真思考，他摸着下巴道：“这是失眠焦虑，需要配合抗抑郁药物进行治疗，是最近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我想，他可能是害怕阴谋败露，被法律制裁吧。”

“嗯？”拉鲁戈一激灵，带着不可思议的表情看向山治，“我没有听懂……”

“那我就详细说说好了。”山治坐直身体，饶有兴趣地扬起嘴角，“这个狗杂种，他做了杀千刀的混账事，还企图堵住知情者的嘴。今天也是，证人还活着，被警方保护起来，他只能在医院门口像没头苍蝇一样乱转，想方设法要杀人灭口。您说这种焦虑症，该怎么治疗才好呢？”

拉鲁戈慢慢张开嘴，像见了鬼似的脸色铁青地瞪着对面的金发男人。

“难道经验丰富，医术高超的拉鲁戈先生也束手无策吗？”山治笑吟吟地问。

“你……”私人医生欲言又止。

拉鲁戈不确定山治了解多少内幕，不敢乱说话。万一对方只是丢了个烟雾弹运用障眼法，随便开口直接会被抓住把柄。而山治当然知道这个狡猾又狠毒的混蛋在想什么，还好索隆对于案件详情毫无保留，他才能顺理成章将所有线索串联在一起。

“好奇我是怎么知道的吗？”

“……”

“很简单，萧莱亚医生提供给我妹妹的毒药被我妹妹中途不小心弄丢了。她在其他地方又买了一份，杀了尼尔森后，我回家收拾残局，刚刚好看见尼尔森随身配备的降压胶囊，就顺手收走了。”

山治装作在回忆过程，思路清晰地理着逻辑，“不瞒您你说，我不想自己的妹妹背负罪名，就将尼尔森被害一案伪造成酒驾后意外交通事故。还好警局高层有认识的人，您也看到了，托他的福，菲特现在很安全，不会受到任何指控。巧的是，当初的证据我并没有销毁，这就让我发现一件有趣的事。”

他前倾身体，注视着拉鲁戈惊恐慌乱的眼睛，继续说：“尼尔森有个习惯，会把一周吃的药按照每天的分量依次存放在药盒里。我没记错的话，这方法还是当初您建议他的。避免药物混淆，服用过量，现在看来，您怕是早有预谋。”

拉鲁戈还在挣扎，他蠕动嘴唇：“我听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听不懂没关系。”山治笑道，“您只需要听结果就行。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我将所有证据交给我警局的朋友，包括尼尔森的那盒药。经过化验分析，那盒药中6月13日，也就是周三的格子里，放着一颗含有剧毒氰化物的胶囊。我想请问一下拉鲁戈医生，这是为什么呢？”

拉鲁戈彻底说不出来话，他面如菜色，抖如筛糠，压根不敢迎视金发男人咄咄逼人的目光。

“看来拉鲁戈医生丧失语言功能了。”山治打趣地调侃，“那就由我来说明吧。尼尔森常年的保健品降压药是拉鲁戈医生亲手所配，我们可以大胆猜测一下，您是听见萧莱亚医生与我妹妹的私下对话，又知萧莱亚医生想要阻止我妹妹。因此就地取材，偷梁换柱，栽赃陷害，计划把所有罪名都推给我妹妹。”

山治的目光变得寒冷无比，他唇角噙着嘲弄的笑，一字一顿地问：“至于萧莱亚医生现在为什么会躺在医院里，还需要我再重复一次吗？”

谈话进展到这个地步，拉鲁戈已经对山治掌握他毒杀尼尔森的证据深信不疑。但他此时已经冷静下来，开始抓山治推理中的漏洞攻击：“药盒在尼尔森手里，你妹妹也可以接触到，凭什么一口咬定是我把毒胶囊放进去的？难道就不能是萧莱亚那个家伙和你妹妹合谋的计策？”

“说得对。”山治认同地点头，“那就等萧莱亚医生醒来后，对他严加拷问，一切就能真相大白。”

拉鲁戈的长脸再度变了颜色，如同熟透的猪肝泛着五彩斑斓的紫。

“不过，尼尔森死亡前两天，收到一封由报纸剪裁下来的字拼成的威胁信。这封威胁信倒是很有看头。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大学生，预备毒杀自己的养父，还要先拼一封信留给警方立案，怎么也说不过去。我妹妹的目的很简单，杀了那个禽兽不如的混蛋。但某些人可不这么想，他们是打算在尼尔森身上讨到好处，谈判崩裂，才决定借刀杀人。”

山治摆弄着一口没喝的咖啡杯，目光低垂在弯曲的把手上面。他歪着头，缓慢地勾起别有深意的笑容。

“容我提醒您，等萧莱亚医生苏醒，事情就没那么简单。我之所以没有将我所掌握的证据交给警方，是因为我也想从拉鲁戈医生身上讨到好处，我们的目的相同。”

“你想得到什么？”

拉鲁戈一听情况有转机，果然糊里糊涂掉入山治精心布置的陷阱，轻易便上了勾。

“很简单，我们可以做笔交易。我既然能护自己的妹妹周全，自然也能让拉鲁戈医生摆脱罪名，安然无恙。”

“什么交易？”拉鲁戈急匆匆地问。

山治优雅地伸出左手食指，不慌不忙地陈述条件：“我需要这个数。”

“一……一千万？”

“十万。”山治说，“我正在攒钱买回我恩人的餐厅，十年间已经攒得差不多了。还剩十万贝里，我也不贪心，只要您能助我圆梦，我会动用警界的关系，让这件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怎么样，很划算吧？毕竟一次杀人一次未遂，足够拉鲁戈医生下半辈子都在监狱里吃牢饭。”

本来做好了倾家荡产狮子大开口的准备，结果一看是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拉鲁戈仿佛重新看到了希望。他双目发亮，不打自招，兴奋地问道：“你说的都是真的吗？只要十万贝里，就能帮我脱罪，即使萧莱亚指证我？”

“当然，不放心的话，我们可以文字留凭。”

金发男人答应得这么爽快，拉鲁戈的焦虑被轻而易举地抚平。他肉眼可见地松懈下来，塌着肩膀，端起早已凉透的咖啡，津津有味地啜了一口。山治趁热打铁，凑过去问：“既然我们统一了战线，就该彼此信任。我很好奇，您和尼尔森是普通的医患关系，为什么会产生利益冲突？”

『砰——』拉鲁戈重重地放下咖啡杯，愤怒地答：“那个人渣睡了我的老婆！”

这回轮到山治惊讶了，他叼着一支没点燃的香烟，静静地等待下文。

“也不知道这对奸夫淫妇怎么勾搭上的，还不止一次发生关系。直到我老婆要跟我离婚，我才知道他们俩一年前就好上了。妈的，老子被蒙在鼓里当成傻子这么久，怎么也得从那肥油混蛋身上抠点肉吧！我很清楚，我老婆是为了钱权才和尼尔森在一起，那如果我把他与有夫之妇通奸这件丑闻举报给他的上级，想必他的仕途也就此完蛋。”

“所以你威胁了他，结果失败了？”

“啊，尼尔森那个混蛋根本不在意这些，他说他上面有人，多大的事态都能平息，让我尽管举报。我恨啊，我给他治病多年，他让我妻离子散，却还过着悠然生活，我怎么可能咽下这口气？『毒杀』这么痛快的死法都是便宜他了！”

“那萧莱亚医生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兴许拉鲁戈真的把山治当成值得信任的合作伙伴，又或者只是单纯压抑太久急需发泄。拉鲁戈没有藏着掖着，将整个前因后果来龙去脉全盘托出。

“萧莱亚是自找的，谁让他多管闲事想要保护尼尔森的养女。”

拉鲁戈大概忘记面前坐着的，像野豹一样危险地眯起眼睛的金发男人正是他口中『养女』的哥哥，自顾自地接着说：“他在诊所办公室偷偷安装了针孔摄像头，可能是想证明那姑娘无罪吧。结果反倒把我威胁尼尔森的一幕录了进去，还同时记录了我拼接那封威胁信。起初我并不知道这些，那丫头当天离开后，我无意间发现摄像头，才搞清楚，原来萧莱亚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想利用我借刀杀人。”

这可真是戏剧性反转，没想到真相的背后还有真相。拉鲁戈想利用菲特杀死尼尔森，却让萧莱亚知晓，于是萧莱亚故意给菲特钛白粉胶囊，笃定尼尔森今晚服用拉鲁戈给他准备的毒胶囊必死。他一定留有全程的证据，给山治打电话也许就是想说这件事，结果造化弄人，被拉鲁戈察觉，受伤进了医院。

“萧莱亚知道太多了，他必须死。他要是醒过来，绝对会把录像提供给警察，到那个时候……”拉鲁戈红着眼睛说。

他仰头将剩余咖啡一饮而尽，突然握住山治的手，流露出一个古怪至极的微笑：“你会帮我把他搞死吧？你不会让他把一切说出来吧？”

“你放心。”山治忍住厌恶，轻轻甩开拉鲁戈的手，“不过，我还有些细节需要确认，你在药盒里面放的6月13号尼尔森服用的胶囊里面的氰化物，是从哪得到的？”

这样问只是为了引导拉鲁戈自己说出替换胶囊毒杀尼尔森的事实，虽然前面拉鲁戈已经毫无防备地把过程交代得很明确了，但最关键的那句话，还是要他亲口承认。

“你问这个做什么？”拉鲁戈果然提高了警惕。

山治从容不迫地解释：“氰化物是违禁品，常规渠道不可能搞到手。我也有想要杀的人，下毒方便快捷，只要一把火便能毁尸灭迹。”

拉鲁戈张了张嘴，刚要说话。有个炮弹似的东西飞速从他身边掠过，撞上了他的大腿，因为疼痛，他前半字消音，十分恼火地瞪着罪魁祸首。

山治也看向地面，那里，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扑倒在他脚边，明显是由于奔跑速度过快，被拉鲁戈绊了个跟头。摔得很疼，很长时间都没能爬起来。自小习惯照顾弟弟妹妹的山治心中涌起怜惜之情，蹲下身，温柔地揽过小男孩的腋下，给他轻轻抱了起来。

“没事吧。”他哄着怀里的小家伙。

小男孩大概是摔蒙了，好半天才咧开嘴放声大哭，一边哭一边挣扎，好像山治是什么拐卖小孩的可怕坏人。手脚乱挥间，不小心将山治放进衬衫衣兜里的手机打翻，『啪嗒』一声砸在桌面上，屏幕亮起，刚好停留在通知栏的录音界面。

拉鲁戈愣愣地盯着正在走字计时的录音栏，“你……”

山治把小男孩放回地上，小男孩哭着找妈妈去了。他转过头，淡然地说：“没有别的意思，只是为了留存凭证，避免彼此事后赖账。”

恰在拉鲁戈将信将疑之时，手机屏幕再度被点亮，是一通备注为『绿藻头探长』的来电提醒。拉鲁戈最先看到，抢在山治前面夺过手机，捏着手机质问他：“你把警察喊来了？！这些都是你布置的陷阱吧！你和他们一样，想要置我于死地？！！”

山治心里暗忖糟糕，他担心中途有人来电会扰乱计划，已经把震动取消甚至打了静音，但录音功能需要同步上传到网盘，必须联网，无法开飞行模式。眼看着就要成功，偏偏又发生意外，假设处理不当，就再难得到拉鲁戈的重要口供了。

“冷静点。”他尝试安抚敌人，拿回自己的手机，“这位绿藻头探长，就是我在警界的关系，他会帮助我们，不会逮捕我们。把手机还我，我来跟他说明情况。”

“你放屁！！”拉鲁戈歇斯底里地吼道，“你也在算计我！你录音，还找警察来，我早该知道，你是那个小丫头的哥哥，你怎么可能会向着我！！”

他一面控诉，一面抡起手臂将手机狠狠地扔向远处。他的尖利吼叫和精神病般的举动把循声而来的女侍者吓呆了，停住脚步不敢再往前走。

“看什么看！！”他朝女孩大喊大叫，“你也瞧不起我，想把我送去监狱是不是！！”

说着一把拽过女孩肩膀，给她整个环抱，同时从兜里掏出手枪，顶住女孩的太阳穴。所有的一切进展得太快，山治连阻止的机会都没有，他只能保持原位尽量减少激怒，以理劝服。

“拉鲁戈医生，对待女士要温柔。”他轻声说，“这样做你得不到任何好处，如果这位Lady受伤了，在公众场合，连我都没办法帮你脱罪。你要是觉得不安全，你把她放开，我来当你的人质，我还有附加条件没有跟你讲。”

拉鲁戈这时正处于癫狂状态，长期的精神压力令他彻底崩溃。但听到『脱罪』，他还是下意识地放下持枪的手臂，山治见他有妥协的倾向，趁机将女孩从他怀中拉出来，怕拉鲁戈激动乱开枪，自己上前一步，举高双手做投降状。

“现在，你可以劫持我了。”

另一边，山治被拉鲁戈远远丢开的手机让咖啡店老板捡到。屏幕碎成了蜘蛛网，后盖还摔凹进去一块。老板刚要掏出自己的手机报警，碎屏的手机陡然在掌心里震动起来，模糊的屏幕隐隐约约显示来点人的名字：绿藻头探长。

既然是探长，那就是警探，警察！老板偷偷瞟一眼对面剑拔弩张的一角，背过身去，压低声音悄然说：“喂，是警官先生吗？”

电话那头似乎愣了一下，“你是？”

“警官先生！我是位于北海区卢布尼街323号米尼翁咖啡店的老板。我这里现在发生了恐怖事件，一个戴着奇怪礼帽的男人拿枪劫持了一位金发男子，歹徒看起来精神不太正常，我担心……”

“这台手机的主人呢？”电话那头打断她的陈述，低声问。

“……就是，就是被劫持的金发男子！他是为了救我们店里的员工，甘愿替换成人质……”

“啧，那个笨蛋，又在玩什么。”

没想到对面毫无紧张情绪，反而是不解和无奈的成分居多。咖啡店女老板甚至怀疑对方到底是不是警察，听到这种事为什么不先关心一下人质。她嗫喏着问：“您，您是警察先生吧？”

“是。”电话那头的男人飞快地说，“我们马上会派出警力前去解救，如果那个金发家伙作出什么有悖常理的举动，你就大声喊一句话。”

“……什、什么话？”

“卷眉毛，你还等着别人来救？”



Chapter 17



拉鲁戈表现出的暴躁和癫狂，让店里的人谁也不敢靠近。这倒不是突然发作，毕竟私人医生从以前开始就神经兮兮。这段时间高强度精神压力和每天担惊受怕让他的神经像一根绷紧的弦，山治录音加上索隆来电，令这根弦『啪』地断裂了。

趁着拉鲁戈此时还比较清醒，该问的总要问清楚。山治沉着冷静地开口：“拉鲁戈医生，刚刚的问题，你还没有回答我。”

“什么？”拉鲁戈低头，“你不是说还有条件没讲给我吗？”

“既然是条件，那肯定需要交换。你先告诉我放进尼尔森药盒里的氰化物胶囊从哪来，我再跟你讲后面的附加条件。”

对一个精神濒临崩溃，被逼走投无路的疯子面不改色地谈条件，也只有文斯莫克·山治能办得到。他的太阳穴还抵着冰冷的手枪，身为人质却占据上风，连拉鲁戈都被他临危不惧、有条不紊的气场震慑住，不由自主地开始回答他的问题。

“黑市有很多氰化钠氰化钾，只要有钱就买得到。”

“你在谁那里买的？”山治又问。

拉鲁戈迟疑片刻，还是决定兜底，“代号百兽的大供应商，好像老板叫凯多。是个危险人物，我也是经人介绍，没有见过本人，不知道联系方式。”

“很好。”山治说，“我帮了你这么大的忙，你就这么『报答』我？”

拉鲁戈变得有些激动，他勒紧山治的脖颈，在他耳边颤着声音说：“你还没告诉我附加条件是什么！”

“看来你还是缺乏威胁人的经验。”山治叹了口气，“你走不了了，警察马上就来。”

拉鲁戈这才发现，自己犯了一个致命错误。光顾着控制金发男人，却忽略咖啡店里面的其他人，一定有人报了警。想到警察很快就会来到这，而自己又骑虎难下，暂时无法脱身，他持枪的手开始剧烈发抖，山治轻轻按着他的胳膊。

“稳住，小心走火。”半开玩笑似地提醒。

“现在该怎么办？”拉鲁戈问，“我放下枪……？”

山治死死握住他的手腕，阻止他的手臂垂落，斜睨旁边，说：“看看你的左手边，那里聚集着这家咖啡厅的男性工作人员。在你放弃枪的一瞬间，他们会冲上来把你按在地板上，然后等待移交给警察。”

“那你说我该怎么做？”拉鲁戈绝望地问。

“保持好这个姿势。”山治不动声色地带着拉鲁戈的身体转往门口方向，“端稳你的枪，倒退着出门，我们先离开这。”

拉鲁戈别无选择，只能照做。此刻的金发男人是他通往逃生路线的一盏启明灯，唯有遵从他的建议，把它当做指令，才有可能自困境中脱离。

他用胳膊环着山治的颈项，枪口抵住『人质』的头部要害，眼睛不敢离开缩在角落里、大气不出的目击者们，一步一步、无比谨慎地朝店门移动。

倘若远离咖啡店的范围，虽然能换来店内人员的安全，但人质会更加危险，咖啡店老板并不打算坐以待毙，她没有忘记刚才电话里那名男警官的叮嘱，在凶徒一只脚已经踏出门槛时高喊一句：“卷眉毛，你还等着别人来救？！”

能看到金发男人明显是楞了一下，蓝色的眼眸有星光在闪烁，片刻后，生命被威胁的人质竟然笑了起来。

“谢谢美丽的店主帮植物传话。”山治说，“祝您有个愉快的周末。”

拉鲁戈不明所以然：“什么东西？什么意思？”

“不关你的事。”山治当即换了一副冷冰冰的表情，低声命令，“走好你的路，赶快离开这里。”

拉鲁戈很不满也很气愤，但眼下被『劫持』的金发男人是他脱罪的唯一希望，他只得按他说得做。出了咖啡店的门，拉鲁戈连拖带拽把山治转移到附近的一处无人空地，问他：“现在我可以松手了吧？”

“还不行。”山治扬起下颚，“喏，警车已经就位。”

他的话音刚落，远处响起尖锐刺耳的警笛声。拉鲁戈这回彻底慌了神，他一时精神错乱挟持了咖啡店店员，又听信尼尔森养子李代桃僵。结果一步错，步步错，走到这个份上，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陷入绝对被动，对方说什么就是什么。

“如果你选择逃跑，两边的路都被封堵，你会被直接逮捕。”山治安抚他，“不过别害怕，等我那位警界里的『关系户』来，他有办法帮我们解围。”

“真的吗？”拉鲁戈惊喜地拔高音调，“那位大人物真的能救我们？”

“真的。”山治笃定道。

北海警方来得很快，效率极高。从事发到出警，只用了十分钟不到。之前在咖啡店，山治担心搏斗中走火误伤店里的人，所以并未采取行动。本想引拉鲁戈去没人的地方再好好折磨他，结果还没等出手，警察先来了。

他可不想明日登上One Piece时报的头版头条，暂且选择静观其变。只要配合好警方抓住这个始作俑者，仅仅是『危害公共安全』这一项罪名都够拉鲁戈喝一壶。

但，在此之前，他必须要让拉鲁戈好好体味一下，什么叫做『绝望』。

嘹亮急促的警笛此刻响彻云霄，四面八方都能感受到来自正义沉重而密实的包围网。拉鲁戈显然也被透不过气的压抑感惊得六神无主，拿枪的手再次抖了起来。如金发男人所说，放下枪，他必定会被当场逮捕。以人质性命要挟，等到警方那位『大人物』的到来，反而有活命的机会。

直到黑压压的特警们将现场围成一堵密不透风的墙，拉鲁戈都还保持着一名合格恐怖分子的标准风范。

“里面的家伙听着，请马上释放无辜的人，或许还有减轻罪责的可能！否则只有死路一条！！”

为首警长模样的男人冷酷不掺杂一丝感情的命令语气，让拉鲁戈轻微往后退了一步。山治在他耳旁制止：“别露怯，如果判定你没有那么危险，他们会立刻开枪。”

“我该怎么办？”拉鲁戈粗重地喘着气问。

“接下来，他们一定会同你谈释放人质的条件。”山治压着声音回答，“我们要做的是尽可能地拖延时间，无论警察怎样说，你都不同意，要当心来自上方和侧面的狙击手，他们可能会找合适的时机，一枪爆了你的头。”

拉鲁戈除了相信外没有其他选择，点了点头。山治则在心里冷笑：这场没有生存希望的惩罚之战，战线拉扯得越长越好。害自己妹妹差点自杀、帮助妹妹的恩人差点死亡的罪魁祸首，绝然不能轻易放过！

“要怎么样你才会释放人质？”警长端起喇叭大声问，“你可以提出你的诉求，为什么要挟持别人？你想获得什么，有什么目的？！”

山治微微往后仰了仰，小声快速地引导拉鲁戈：“就说你有精神病史。”

“我不知道！”拉鲁戈会意，“我正在接受精神治疗，我控制不住我自己！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已经掏出枪劫持了他！！”

很好。手把手教拉鲁戈往陷阱里去，他表现得比山治想象中还要优秀。就这样，一步一步，万劫不复，恶人就该获得匹配他恶行的应有下场才对。

而拉鲁戈的一番话，令在场的警察面面相觑。大家都面露难色，有些甚至颓唐地放下手里的狙击步枪。本国法律规定，出于人道主义考虑，罹患精神疾病的犯人无法实行当场射杀，也就意味着他们只有『劝降』这一条路可走。

警长为难道：“那你现在有没有感觉好点了？”

“心怦怦跳！”拉鲁戈喘着粗气回。

警长担心对方情绪过于激动，导致擦枪走火伤了人质，急忙安抚：“冷静点，深吸气。可以先放下枪，我们会帮你，你有什么困难都可以和我们说！”

“他撒谎。”山治悄声误导，“骂他：你这个臭混蛋。”

“你这个臭混蛋！！”拉鲁戈尖着嗓子叫道：“你想骗我，对不对？我不会上当！”

拉鲁戈的言谈表现实在太符合一个精神病患者，连警长都不敢再轻举妄动。他们被堵截的这块空地，四周没有能够遮蔽的建筑，狙击手无所遁形。如何让这出手把手导演的闹剧合理收场，成了一个需要思索的关键性问题，山治一面注意周围局势，一面在想下一步该怎么做。

正在这时，又一声刺耳的刹车声由远及近划破静谧的空气。警长讶异地后望，只见两名穿着警服的警察从一辆路虎车里钻了出来，其中一人大喊：“搞什么呢！不想活了吗？！那位人质可是罗罗诺亚探长的朋友！你们要连他一起击穿吗？！”

这才发现，驾驶座和副驾驶座分别是表情冷硬的绿发男人和战战巍巍的黑发长鼻子。他们跟随引路的警察走过来。拉鲁戈眼尖，瞬时就把山治电话里面备注的『绿藻头探长』和这个器宇不凡的绿头发男人联系在一起，一秒定位他就是能救自己命的『大人物』。兴奋又激动地喊：“大人物！大人物！救救我！大人物！”

山治则惊愕于远在东海Grand Line警局的索隆和乌索普会到场这件事。难道要让昔日熟人观看他的『耍猴』表演？该死的！早知道索隆会来，他应该出了咖啡店的门便把拉鲁戈就地解决。

绿发男人投过来的目光冷淡没有温度，如同山治只是他不小心经手的普通案件。仔细看，山治在他眼里读出了『你到底在玩什么』的询问信号。

拉鲁戈像聒噪的鸭子一样叫了几声，根本没被搭理。当然不可能被搭理，别人还以为他口中的『大人物』是精神病凭空捏造的呢。他开始怀疑人生，歪头问山治：“那个大人物，是刚刚打电话给你的绿藻头探长吗？”

山治没有回答他，径直凝视索隆的方向。绿发探长略带怀疑的眼神轻轻刺痛了他，仿佛他是个满口谎言的骗子，骗了一次，还有第二次。

拉鲁戈急了，鬼叫：“喂！那个绿藻头大人物！你是认识这家伙的吧！”说着他勒紧了山治的脖子，后者脸涨得通红，却不挣扎。

索隆脸色『唰』地一下变了。这种比指名道姓更加具有针对性的叫法令他满面震惊和难以掩饰的不悦。『绿藻头』是山治给他起的绰号，属于他的专人昵称，被一个拿枪顶着别人，像狗似地呼救的疯子唤出口，说不来的火大。

他旁边的警察非常愤怒，破口大骂：“恶心的东西，罗罗诺亚探长是你可以随便起外号的嘛？！还让他救你，你这种社会底层的肮脏臭虫，以为有人会跟你同流合污？！别做梦了！赶紧放人！”

山治立刻回神，意识到不好。这个没有专业素养的混蛋警察不知从哪冒出来的，什么词儿禁忌捡什么词说。刚刚咖啡店女侍者仅仅多看了拉鲁戈一眼，都能刺激得他拔枪劫人。这会被指着鼻子辱骂，这疯子很大概率会因为受不了而暴走！

果然，拉鲁戈激烈颤抖着，牙齿咬得咯咯响。能感到他的手臂肌肉猛地绷紧，瞬间将枪对准索隆的方向。

“如果『大人物』没有用，那就一起下地狱吧。”他嘿嘿冷笑着说。

在他扣动扳机的一刹那，山治把所有的一切抛到脑后。什么『会不会登上头版头条』，什么『复仇计划』，什么『最大限度让拉鲁戈绝望』，全部都顾不得。他倏然抓住拉鲁戈的枪口，将他的手腕强行拉扯回来，用力向内扣住。同时朝后踢踹拉鲁戈的膝盖，迫他松开桎梏，拉鲁戈失去平衡，死也要拉山治垫背，两个人一起滚摔在地上。

在场的特警们都看傻了，他们原以为人质是个不懂体技的普通人，可这番流畅而凶狠的防御攻击却远胜于技术精湛的搏斗专家。山治死死踩住拉鲁戈持枪的腕骨，拉鲁戈非要拼命开枪，在山治出招的那一刻，他就明白自己被骗了。根本没人能救他，全是眼前这个金发男人精心布置的陷阱！

被拽着倒下去的时候，山治磕到了脑袋，头有点昏沉。扭打间，擦枪走火，子弹贴着他小腿射向空中，皮开肉绽令他痛得一缩。拉鲁戈用手臂横在山治的脖颈处，把他牢牢按在地上，露出恶魔般的笑容。

“敢骗我，去死吧！！”

山治咬牙刚要反击，突然一声沉闷枪响，紧接着身上压着的重量消失了。他掐着喉咙剧烈咳嗽，在生理泪光中看见绿发男人疯了一样揪住拉鲁戈的衣领照着他的脸就是狠狠一拳，然后是第二拳，第三拳……

乌索普收起枪，叫道：“你们都干什么呢！快点上啊！！”

看热闹的警察们这才如梦方醒，一拥而上将杀红眼的索隆与拉鲁戈分开，叠罗汉似地把拉鲁戈按在地上给他扣上手铐。长鼻子则飞奔而来，心急火燎地检查山治的伤势，见他只是皮肉伤，松了一口气，又紧张兮兮道：“山治，你要当心，索隆现在好像特别生气，我从来没见过他这么生气……”

山治抬起头，逆光而立的绿发男人，脸上溅了殴打拉鲁戈喷出的血，真的宛若从地狱归来的修罗鬼神，令人望而生惧。他一动不动盯凝着山治，目光冰冷如铁，直至长鼻子由于翻看山治腿上的伤而令山治皱了眉，他才气势汹汹拔步而来。

长鼻子吓得赶紧横跳一寸给他让位置，索隆二话没说，俯身揽住山治的腰，将他整个人不容分说地扛上肩。众目睽睽之下被这样对待，山治当然不会乖乖遵从，他挣扎着想落地，捶打索隆宽阔的后背大骂：“你干什么死绿藻头！放我下来！！”

绿发男人嘴角下撇，黑着脸，大步走到路虎前，打开车门，把山治像扔麻袋一样丢进后排。山治骂骂咧咧坐直身体，看到窗外不敢蹭车远远闪去一边的长鼻子摆手祝他好运，刚要开口说话，被一阵粗重的引擎声打断，然后整个人差点栽去前座——这家伙仗着车子性能好，居然烧胎弹射起步？

“……你！！”山治脑门被磕得晕头转向，气急败坏地揉着前额。

前方的绿发探长一声不吭，踩紧油门，路虎车愣是在特警堆里杀出了一条路。眨眼间就将事发现场甩在后面成了一个小点，山治扭头望向愈来愈远、风中凌乱的警察们，叹着气点了一支烟。

“你到底在抽什么疯。”他吐了一口烟，问，“老子还没跟那个混蛋说完话呢。”

等了很久，没有回应。索隆一直沉默，给车开得飞快，山治不知道他的目的地是哪，要带自己去哪。问话也不答，只好低头检查自己腿上的伤。皮肉有些烧焦，但只是浅浅的一层，幸亏拉鲁戈只会蛮横开枪，不讲计策。假使角度稍微再偏那么一点点，他这条腿怕是要废了。

越开，路段越陌生，周围越偏僻。像是荒郊野岭般的丛林地带，只有一条扭曲纤细的土石路。当车最终停在一栋破旧的小楼前时，山治惊讶地张了张嘴。

“你……终于决定要杀人灭口了吗？”

索隆没说话，他熄了火，甩上车门，在山治开门之前抢先一步堵他的去路，握住山治的肩膀打算故技重施，被山治冷声拒绝。

“老子自己会走！”

停了一会，索隆收回手。转过身往小楼门口走，似乎肯定山治会跟上来，连头都没有回。事实上，山治也只能选择跟上来，因为索隆刚刚停车的时候，顺带把车钥匙一起拔下来，他总不可能用走得离开这个鬼地方吧。

还好只伤到表皮，除了一丢丢刺痛，不会影响行动。前面的绿发男人一改往日大步流星的风格，走得很稳，像是故意放慢脚步以便山治跟得住。但他没有多余的动作，显然气还没有消。

“真是的，你这个混蛋生的哪门子气……”山治小声嘟哝着。

前方的人不知是否听见，脚步没有停歇，一路引着山治进了庭院。虽然地角偏僻，楼也破旧，但看得出屋主很有情调。院内栽种了大片十月樱花树，粉红花海会随微风荡漾出层层叠叠的波浪。两边枝繁叶茂的草木修剪得异常用心，刚入秋，叶片还没有大面积变黄，绿意如茵是夏日最后的馈赠。

美景果然拥有神奇的魔力，山治左右环顾、四处欣赏，一时间竟忘记有个不知道抽什么疯的混蛋，直到因为过于投入没有看路，径直撞上前头那堵强壮的人墙。

“痛……”他揉着鼻子抱怨，“干嘛突然停下来。”

索隆似乎更生气了，他粗暴地拧开门，『吱呀』一声门洞开一条缝，然后又狠狠地把门板摔在墙上。山治跟在后面哪壶不开提哪壶，嘲笑他：“堂堂Grand Line警察局精英探长，连自己的情绪都管控不了吗。”

回答他的是冷漠无情的背影，和长长的，仿佛被拉伸数倍的影子。



Chapter 18



两排几间房，只有右侧最里面的那间开着门亮着灯。如同恐怖片里面英国古堡似的冷硬阴森的氛围，那束橘色的光线仿佛是从异世界出去的唯一通道，山治也不自觉地忍着疼，加快了脚步。

踏进门里的一瞬间，屏住的呼吸终于松开。山治调整了一下喘息的节奏，抬起头发现一名脸皮都是褶皱，额上架只墨镜穿着时髦的老妇人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我说你怎么突然就急匆匆地离开了。”她凝视山治开口道，“原来是接本人去了？这个黄毛小鬼就是你说的那个笨蛋？”

很明显这不是对山治说的。但是，黄毛小鬼……笨蛋……没记错的话他们应该是初次见面，这个杀千刀的绿藻头平时到底是怎么描述自己，才能给陌生人留下这么……过分的印象。

索隆依旧没回话，时尚的老妇人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不怀好意地凑近山治，“噢，忘记做自我介绍。我是Dr.库蕾哈，你可以叫我朵丽儿医娘，今年刚满青春洋溢的139岁，即将是你的主治医师。”

山治往后退了半步，以免对方那根不友好的鹰钩鼻戳进他的眼睛里。嘴上礼貌客气地答复：“您好，库蕾哈医生，很高兴认识你。可我……不记得我有什么需要治疗的地方。是不是哪里有误会？”

库蕾哈诡异地弯着嘴角，视线下扫，“呦，小腿受伤了？”

“只是子弹不小心擦过去……”山治下意识地挪动前面那条腿，将后面那条腿上的破口隐藏起来。

“呵呵……不小心？”

库蕾哈笑得更加夸张，趁山治忙于遮挡伤口疏于防备，一把扳过那条躲起的腿，向前拖拽压在旁边的检查床上。还好山治精通踢技，筋骨柔软，不然以库蕾哈的动作幅度和粗暴程度，这一下很可能直接折断。

“嗯，还挺幸运，只是伤了点皮肉。”

库蕾哈一边说，一边抄起附近的医药箱对弹伤处进行熟练粗鲁的包扎。她力量奇大，又直击要害，每一次消毒上药都像是剃肉刮骨。山治拼命忍着惨叫，用怨愤的眼神向抱臂的索隆求救：死绿藻头，你他妈倒是说点什么啊？老子要让这位青春洋溢的139岁医生给玩死了！！

兴许是接收到了求救信号，一直沉默的绿发男人终于开口：“他还有没有其他地方受伤？”

库蕾哈正巧打好最后一个结，顺势将山治翻来覆去从头到脚地检查，说：“一天内的伤……没有。”她修长且保养极佳的手停留在山治的胸腹，使劲按了一下。山治好像被触碰到了崩溃的开关，霎时痛得弓起后背，噎气一样不断低喘。

库蕾哈毫不留情地又按了一次，他双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索隆不知何时靠得很近，手臂一捞扶住了他的腰，给他揽进怀里。

山治此时刺疼难忍，冷汗直流，完全顾不上推开索隆。他头歪在对方结实的胸膛，仍然没从剧痛中缓过神来。

库蕾哈敛起笑容，甩了甩手，正色道：”情况比想象中严重，看来我们家驯鹿没有夸大其词，如果现在不好好治疗，不出五年，恐怕连走路都是个问题。”

山治侧起耳朵，“……什么？”

“小子，你是不是以前骨头受伤没有及时去医院治疗，以为自己就可以长好？”

库蕾哈和索隆同时看向山治，这都属于明知故问的事，非要拉出来再鞭尸一次。很久之前的确是受过一次严重的伤，为了保护比自己小的女孩，山治挺身而出自愿接受惩罚，被一铁棍击中胸口，当时就碎了两根肋骨。其中一根没有完全断裂，简单包扎后自动愈合。另外一根成了折磨山治数年的根源，每逢阴天下雨，便会隐隐作痛，前几年实在受不了，找罗简单处理了一下，但罗主攻心外科，专业不对口，只能暂缓疼痛，不能使之痊愈。

拖了好多年的旧伤，连权威骨科医生都束手无策。山治也懒得治了，反正疼的程度可以忍，忍一忍就过去了。时间金钱宝贵，哪能分摊到这些琐碎上面。

“我忘记了。”山治一如既往地选择了谎言。

“总之，如果你还想以后能活蹦乱跳，必须尽快开始治疗。”库蕾哈放下墨镜，黑色镜片闪烁着精锐的光，“越早越好，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痛劲缓和了许多，山治一把挣开索隆的怀抱，强撑笑容道谢：“感谢库蕾哈医生的关心，如果以后我有需要，会来找您。”

“呼……”库蕾哈长吐一口气，向门口走去，路过索隆时，对他低声说：“给你半小时时间，要么把这个逞强的笨蛋给我绑在床上，要么我就让我们家驯鹿到处说罗罗诺亚探长不行，你自己看着办吧。”

青春洋溢的朵丽儿医娘扭着水蛇腰离开，不忘体贴地带上门。索隆转向山治，面无表情地说：“你也听见了，是自己躺在床上，还是要我帮你？”

“我想选第三个。”山治调皮地眨眨眼，“让乔巴医生到处说罗罗诺亚探长不行，哈哈哈哈哈……”

索隆冷着一张脸看金发的家伙捧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仿佛刚才那个佝偻起身子疼得面如白纸的家伙不是他一样。越想越恼火，简直气不打一处来，手臂一抬给山治圈在自己与墙之间，怒声道：“没跟你开玩笑！！”

“我也没和你开玩笑。”山治用手指擦着笑出来的眼泪，似乎没把危险的禁锢当回事，“我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有劳不行的罗罗诺亚探长操心了，真的不用——”

“你知道个屁！！”

这回确实把山治吓了一跳，他的笑容僵在脸上，手停留在眼皮上方，愣愣地看着绿发男人。印象中索隆说话总是冷冷淡淡，不带一丝个人情绪，也不像山治面对男性脏话粗话信手拈来，此刻大概给逼急了，这声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恨得音都打颤。

“我……”山治垂下眼皮，尝试缓和气氛。

“你是不是至今为止没输过，所以对自己太多自信？”索隆往前走了一步，将怀中人彻底困入墙角，“非得惨败一次才肯长教训？”他冷笑着继续说：“可是，惨败的代价你付得起么？你以为所有的事情永远都会按照你的计划来进行？”

山治皱着眉看绿发男人越来越近，近到鼻尖都撞在一起，那双犀利又冷酷的红眸像两根尖利的钢钉生生把他扎进原地，刺得他胸口火热烧灼。

喉咙好似滚动着沸水，想要说什么却说不出来，在山治成句之前，索隆单手捏住他的下巴，恶狠狠地瞪着他问：“招惹拉鲁戈那种疯子，你不要命了么？”

山治嘴唇动了一下，语塞了。如果没有发生今天的这一幕，他的的确确可以叉着腰自豪地炫耀他是时空操作者，万事万物都遵循他的步调，为他提供应有的价值。可不久前拉鲁戈发疯似地朝索隆开枪，着实让山治慌了。所以他才忘记踢技的套路章法，一心只想要阻止这一切。

与是否相信对方实力无关，哪怕有0.000001%的概率索隆躲不过这发子弹，也不可冒此风险。他一手闯下的祸根，绝对不能殃及他人，尤其是这段时间与自己往来密切，助他和妹妹脱离困境的这个绿头发探长，他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将他看得比自己的生命更为重要。

虽然打死也不会承认。山治梗直脖颈，勾起嘴角毫不示弱地回道：“我就想看看那个混蛋人渣被逼进绝路的模样，就像他当初把我妹妹逼到绝路那样。”

“就为了复仇？”索隆哼道，“在咖啡店里和店外，当着北海警察的面，手把手导演一出劫持人质的戏码？”他趴在山治耳边阴笑着问：“你是演戏演上瘾了么？跟我演还不够，还要找一大堆群众演员一起练手？”

山治心里明白这是掩藏在愤怒质问下属于冷漠探长独有的担心，可面对这种夹枪带棒攻击极强的『问候』，却还是忍不住讥讽：“所以，这就是罗罗诺亚探长一路黑脸发怒的缘由？因为没让你当上男主角？”

索隆气极反笑，捉住金发人下颌的指尖收紧力道，一个字一个字地缓慢说：“文斯莫克·山治，你这个人，和你这张嘴，真的……很让人生气！”

“彼此彼此。”山治回视他，蓝眸噙着挑衅的嘲弄，“罗罗诺亚探长又何尝会好好说话，发起火来，不一样不听人解释？”

“你想解释什么？”索隆问他。

山治想了一会，说：“遇见那个疯子是偶然，我出了医院的门就看他鬼鬼祟祟在街角乱转。老实说，看见害我妹妹差点背上黑锅、让救了我妹妹的医生躺在加护病房到现在都没醒来的罪魁祸首出现在我面前，是你，你会怎么做？”

文斯莫克·山治向来足够聪明，他将引起矛盾的源头作为一只烫手山芋丢给索隆，无论怎样应复，他都有办法钻空子强硬辩解。索隆深知这一点，因此拒绝正面回答，而反问：“就因为这个理由，命都不要了？”

“如果能报仇，命又算得了什么。”山治轻蔑道，“况且我的命也没那么容易取走。”

索隆气得冷笑：“替人顶罪，欺骗警方，省吃俭用拼命打工攒钱为了不相干的小鬼，不相干的餐厅，只要能达成目的，自己所谓的一切都不重要是吧？就连刚认识几个月的警察，你都能舍命去护！你这身可恶的牺牲癖，到底是谁他妈教你的？！”

“怎么？知道是谁教的你还要找人家算账？”

“那可不好说，灌输你错误观念，还让你奉行至今，治他个诱导不当罪不过分吧？”

山治笑道：“可惜啊，没人教，自学成才。”

可以想象，在被哲夫收养之前，山治一直过着水深火热的日子。他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旧伤便是最有力的证明。本应是这些可怜孩童温暖巢穴的福利院反倒成了他们的梦魇，贪污、虐童，幼小的孩子们没有依靠，求救无门，只能抄起武器自我保护。在这样的环境里摸爬成长，养成这样事事为他人着想的性格也是理所应当。

“你口中那些和我不相干的小鬼，是从小就把我当神一样崇拜和依赖的弟弟妹妹。那间不相干的餐厅，里面承载着我最珍惜父亲的梦想和希望。那个刚认识几个月的警察，嘴上说我是嫌疑犯，行动却一直在找我清白的证据，他救了我和我妹妹。也许在你看来，这些人和物并不值得拼了命去保护，但于我而言，他们都是最珍贵的存在，值得用生命去守护。”

这番陈述句至诚至切，无懈可击，没有可以反驳的破绽。索隆愤怒逼问的姿态维持不住了，他垂落手臂，紧紧地抱住金发人的身体。

“那你呢？”他哑着嗓子问，“如果你不在了，小鬼们失去了他们的神，哲夫老板的梦想无人继承，警察弄丢了他的嫌疑人，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吗？”

“不是还有你吗。”山治温柔地拍了拍索隆的后背。

索隆黑着脸抬起头：“你果然很擅长惹我生气。”

他怒气冲冲地说完，掐着山治的下巴俯身要吻他。出乎意料的是，山治起先躲开了一下，他侧歪了头，避过第一波碰触，但来势汹汹的第二次唇舌覆盖，他选择闭上眼睛迎接。

索隆没有什么经验，可他的吻笨拙却热烈。就像猎食的猛兽遍尝自己美味的战利品，吸吮翻搅全都是意识的本能。和第一次浅尝辄止的吻不同，这次山治被吻得透不过气，浑身酥软。真难想象自己活了这么多年，居然让一个毛头小子搞得呼吸错乱，几欲跌坠，真是丢死人了。

接吻时他的头脑羞耻又兴奋，被放开后又重归清晰的冷静。他擦着不知混合了谁的唾液的嘴唇，轻笑：“看来罗罗诺亚探长的吻技毫无提升。”

绿发男人的吻留恋在他温暖的颈窝，闻言，轻轻咬住柔软的皮肉，含糊不清道：“你以为我有几个可以练习的对象。”

山治没头没脑地问：“刚刚那些话，是你站在什么立场指责的呢？我们又是什么关系？警察和嫌疑人？准炮友？还是……”

那颗毛茸茸的绿脑袋停住不动了，山治接着说：“你……不是同性恋吧。只不过因为我可耻地想要逃脱法律的制裁，让我利用，被我误导，受我诱惑。”

他抱住了那颗绿脑袋，随即又推开了它，“对不起，我后悔了，你该有更光明的未来。”

索隆阴恻恻地盯着他：“你说什么？”

“我说，警察与小偷的游戏，结束了。”山治笑道。



Chapter 19



沉默了三秒，索隆冷笑：“你说结束就结束？你把老子当什么了？！”

山治刚要开口补刀，肩膀突然被一股沉重的力量推出去，整个身体被挤上墙。绿发男人结实而强壮的身躯像磐石一样牢牢地压住他，剥夺了他最后一丝活动空间。感受到危险，他仰起头，警告道：“你想干什么？你可别知法犯法！”

索隆已经拉开他的衬衫领口，迫他露出锁骨往下的皮肤。探寻似地以唇摩挲了一会，张开嘴，凶狠地咬住那块脆嫩的皮肉。山治吃痛，『嘶』了一口气，低声问：“罗罗诺亚·索隆，你疯了？”

牙齿尖锐的部分深深扎了进去，如同吸血鬼渴求新鲜血液般重重吮吸。山治忍着疼，想挪动出空隙给这个化身野兽的混蛋踢开，可使了半分力气，就因对方伸出濡湿粗糙的舌舔吻而宣告战败，他抖着身体，像受不了一样蜷缩起肩颈。一缕一缕细小的电流由相触面窜向腰间，向下半身游走。

糟了，得做点什么，再这样下去……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就被魔兽放开了。索隆退离到安全位置，犹如猛兽打量他的猎物一样拿视线逡巡着山治。被轻薄的那个缓过神后骂骂咧咧地系好衬衫的纽扣，蹭了蹭颈窝的唾液，嫌弃般甩甩手，抄着兜才走一步，就被索隆拎起胳膊连拖带拽甩在身后那张白色的检查床上。

这一下直接给山治摔蒙了，半天没反应过来自己在哪。待看清所处境地，而绿头发的混蛋又不知何时抽走了他的领带，将他的双手绑锁在床头的围栏时，怒气在体内迅速飙升，再也没忍住破口大骂。

“你他妈的……！！松开！！你到底想干什么？！我说结束了是听不懂吗？！”

不理山治的谩骂，对愤怒的挣扎无动于衷。反正被锁住了双手，失去了平衡，再炉火纯青的踢技也全无用武之地。索隆走到门口的椅子坐下来，掏出手机不慌不忙地打字。山治准备开启第二轮抗议时，库蕾哈推门而入。

“噢。”青春靓丽的139岁医生满意地扶了扶墨镜，笑道：“看来罗罗诺亚探长保住了自己的声誉，干得不错。”

她边说边戴好塑胶手套，煞有介事地挽起袖子。山治睁大眼睛看那张精神矍铄的脸一步一步逼近，那双不像老年妇女的手在他肋骨间肆意摩挲徘徊。

“不要紧张。”库蕾哈嘿嘿笑着说，“反正一瞬间就过去了。”

她不安慰还好，一安慰山治感觉自己半条命都没了。惊恐地瞪着库蕾哈捉摸不定的动作，又侧过头去张望门口的索隆。后者似乎握着门把手停顿片刻，最终还是选择离开，连个眼神都没给予。

妈的！死绿藻头！你给老子回来！！山治在心里叫喊。

库蕾哈知他此时正打着忐忑的鼓，开解道：“别害怕，罗罗诺亚探长选择回避，只是因为我治疗的时候不喜欢有人旁观。”

“您……打算怎么治疗？”山治喉结滚动了一下，干巴巴地咽了口唾液。

库蕾哈回给他一个意义不明的笑容。不多时，门里响起凄厉无比的惨叫，像是要断了气似地悲噎，幽长地回荡在空旷的走廊。门外的绿发男人暗暗握紧拳头，脸上的表情复杂难辨。

治疗大概持续一小时才结束，库蕾哈收工开门示意索隆可以进入。战况惨不忍睹，先前还算有精神的金发男人被折腾得面无血色，冷汗把衣服都泡软了，他瘫在床上，费力地起伏着胸脯，看起来没有外伤，却毫无力气说话，怨恨地瞪了一眼索隆，就给头扭向一边。

“休息一会，我送你回家。”索隆说。

山治有气无力地丢给他一个『不劳您大驾』的白眼，平日里总是嘴不饶人又运筹帷幄的家伙突然变得只能老实躺着撇眼刀，模样还挺可爱。索隆自然而然抬手揉了揉那头灿金的发，嗯，和想象中一样顺滑柔软。

『啪』，意料之中山治一巴掌拍开他的碰触，一脸『你他妈摸狗啊』的不满表情。这大概是无形硝烟燃起前金发男人送他的最后一个生动表情，在这以后，直到山治下车，都没再跟索隆说过一句话。


+++


案件进展得非常顺利，拉鲁戈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但因为山治事先设套，牢牢地在他脑袋上扣了一顶精神病的帽子，纵使拉鲁戈有千万张嘴，警方和检方也不肯给他个痛快。这个作恶多端的冷血恶魔，最终被判定为不具备行为能力的人关进专门收容精神病罪犯的洲立因佩尔医院。

众所周知，因佩尔医院被称为地狱医院。犯人宁可去监狱服刑，充当苦力，甚至当场枪毙都不愿意被送入这家医院。真正的慢性折磨，仅最近三年的数据显示，至少有数百件上吊事件未予验尸。被采访的验尸官用戏谑的口吻描述过程：“非常有勇气，我很佩服他们，这些自杀的病患只要随便站起来，就可以免于死亡。”

言外之意，他们并不想死，而是『不得不死』。

索隆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将山治抛尸和菲特的故意杀人未遂也一并塞进了拉鲁戈的罪状里。由于被认定精神方面患有疾病，拉鲁戈的辩解毫无疑问被定义成记忆缺失，心理专家还老神在在地自圆其说：『间歇性精神病患无法控制自己当前行为，未能准确判断危害后果，且行事过程中出现意识滞迟、恍惚，忘记部分作案细节。』

至此，没有人再相信拉鲁戈所说的任何一个字。

危机解除，该是皆大欢喜。可山治一点也高兴不起来，他再也找不到理由买上一大堆食材拎起几瓶好酒名正言顺地去索隆家里庆祝。

最近听过的最好消息就是萧莱亚在医院苏醒，菲特重新打起精神。不但每天送去自己亲手做的饭菜，还彻夜在病床前守着。某天回来开心地对山治说：“哥，萧莱亚跟我表白了，我决定要和他在一起。你会祝福我们吧？”

连自己的妹妹都收获了美好的爱情。他与索隆的关系非但没有长进，还倒退了一大步，直接出局到原点以外。

明明一开始只是利用，当初说结束的是自己，现在难受的也是自己。原以为时间会抚平一切，再轰轰烈烈的过往也总会慢慢淡忘。结果心却日复一日地揪着痛，那个可恶的绿色脑袋在梦里一次比一次清晰，梦醒后又说不上来的孤寞寂寥。

山治只能通过拼命工作来麻痹自己。Mermaid酒吧那边暂且不能去了，不然伊万每天会提着他的耳朵念一百遍：“你把罗罗诺亚警探弄丢到哪里去了？！赶紧去找！！”反而闹心。他在一家高档餐厅找到一份夜场厨师的工作，他的食客不见了，手又痒，总得找点途径发泄一下。

今日，是杰尔马帝国的宝石专场直播。山治穿上了为他准备的闪亮象牙白晚礼服，金色头发做了个规矩的造型，搭配俊美五官，优雅笑容，无愧于他的称号。周年庆福利，首次露脸直播，不少人在播播间蹲了好几年，终于能一睹王子真面目。弹幕里满屏全都是夸赞倾慕，各种昂贵特效礼物像天边绚丽的烟火不间断地疯狂炸开。

杰尔马直播间向来力求真实还原，从不开美颜滤镜，山治转动脖颈去拿放在架子上的首饰盒时，有眼尖的小粉丝好奇地问：“王子殿下，你脖子上的创可贴是怎么回事？哪里受伤了吗？”

山治手一抖，差点摔了手中的欧泊宝石。他灿笑着回道：“感谢公主的关心，我不小心划到的，没有大碍。”

心里却把某人骂了八百遍。结束就结束，偏要在他身上留下印记。这个该死的咬痕，不仅持续两个星期没有消退的迹象，而且所有遮瑕产品都不起作用！也不知道那个臭混蛋的牙是怎么长得，吸血鬼吗！！

他必须转移观众注意力，以免有人提出更加奇怪的问题。有了『露脸BUFF』的加持，直播间人数眨眼破十万，无数吃瓜群众被亲朋好友推荐而来，只为一瞥美男真容。山治却没有仗着相貌优势营销吸粉，而是一件一件仔细过货，认真介绍。

很快，一块晶莹剔透，未加修饰的绿色宝石引起了他的兴趣。小心翼翼地拿起，对着光细致端量。用手边的卡尺测一测，打灯看一看，兴致高昂地说：“这是一块缅甸翡翠，虽然我对这类珠宝了解不多，但这一块，明显种水色都在线，是难得一见的正阳绿，而且冰透起莹光哦！”

他把镜头切换成第二视角，那块犹如鸽子蛋大小的玉石，真的在他的手心里熠熠发光。从侧面看，既有玻璃的质感，又不失宝石的璀璨，不同角度不同色彩和光感，当真是名副其实的珠光宝气。看得出来山治极其喜爱，他一面研究，一面赞叹，直播间里的观众被他搞得心痒难耐，摩拳擦掌只等他将这块独一无二的孤品珍宝搬上购物车。

“虽然只是一块简单拉过光的毛胚，但拿去加工成手链、项链都是相当漂亮的，谁要是买到，简直就是大赚。”山治把这块翡翠翻过来覆过去地观赏，对它爱不释手地称赞：“啊啊，如果我不是主播，我都想自留了，真的太美了，不知道是哪位幸运的宝贝能够拥有它。”

山治这几年试戴过数不清的珠宝，头一次公开场合表明想要留下。有激动的粉丝疯了一般刷弹幕：“Prince Sama，我买下来送你，我有钱！！”“谁也别跟我抢，这是我的嫁妆！我要嫁给王子殿下！”“胡说！！这分明是我的！！王子也是我的！！”

眼看着弹幕都要打起来了，沉浸在美玉中的金发主播却丝毫没有注意到。反复打灯背光拖了足足两分钟，想让这块心仪之石能够在自己手里停留得久一点。最后，他低低地叹了一口气，依依不舍地将玉石放回桌面。

“虽然很舍不得，但总归要找主人，大家准备好了吗？拼手速的时间到咯，让我们看看这么美的珠宝，究竟花落谁家。五、四、三、二、一，上车！”

『车』字刚出，山治从手机后台这边看到商品上架秒速售罄。弹幕里一片哀嚎怨声载道：“啊！！到底是谁，我连链接的毛都没看到！！”“我只目睹了一个残影闪过……”“秒没啊！谁的手速这么快！！好歹给个抢的机会呀！！”

山治下意识地看了眼秒此链接的买家——一个低等级账号，看样子是新注册没多久。没有更改昵称，还默认为初始的那串乱码，头像也是空白，往往这类账号可能是黑粉捣乱，需要重点关注。他示意后面小助理盯紧对方是不是秒拍秒退，然后换上一副温柔笑脸，一边拿起旁边精致的传承首饰盒，一边贺道：“恭喜宝贝喜结美玉，不知道要羡煞多少人呢，那我就帮你装起来咯，让我最后看它一眼……真美。”

抚摸了那块玉大概十秒，他将包装好的盒子递给侧面工作人员，“那就请宝贝在家静等收美货哦，我们来继续欣赏其他珍品。”

下播后，山治仍念念不忘那块稀世珍宝，结果人家那个账号，到直播结束都没有发起退货，看来是真心想买。失去机会将其收入囊中，着实令山治大感遗憾，做珠宝主播三年，好不容易有了想入手的宝贝，却被一个比外挂更牛逼的家伙抢了先。

如果知道这个人是谁就好了，想得到这块玉石最终形态的消息，是被做成了项链？吊坠？手串？戒指？还是其他镶嵌类珠宝，山治十分好奇，希望买家是个懂货的人，千万不要是个傻缺，暴殄天物，买那么大块宝石，最后就雕了个蛋面。

他把晚礼服还回去，换上了自己简单的白毛衣加牛仔裤。最近没去Mermaid酒吧，连西装都没得穿。伊万知道山治缺钱，特地备好上百套各色各样的正装供山治随意挑选。虽然本人口是心非地说着：“我都是为了店里的Candy Boy们能有更加光鲜靓丽的搭配。“但山治明白，这是属于对他百般照顾的人妖女王独一份的柔软。

刚到公交车站，手机震动起来，一个阔别已久的名字映入眼帘。

艾斯：嗨~山治，好久不见，现在方便接听电话吗？

山治停一会，回了过去：不方便，什么事，说。

艾斯：好冷淡啊，你怎么了，谁惹你啦？

山治：说正事。

艾斯：咳咳……我想找你今晚吃个饭，我们好长时间都没聚了，我好不容易忙完我弟弟的事回One Piece，一天滴水未进呢，你不会忍心拒绝我吧？

山治：……时间，地点。

艾斯开心地发来了一个『\(^o^)/』的表情，后面跟着『晚上8点』和一条定位链接。山治初步估算了一下距离，位于东海北海的交界处，倒是选了个折中的位置，哪边去都不会太远。他收起手机，改变了自己的行进路线。



Chapter 20



目的地是一家日式餐馆，装修简单素净，充满了古朴典雅的和风韵味。山治按照店员要求在门口脱了鞋，提着自己的鞋绕过了复杂的走道，在里面的一桌看到黑发男人正支着颐，打着哈欠翻看手里的菜单。

“艾斯。”山治招呼一声，不客气地说：“你变黑了。”

黑发男人愣了愣，点满雀斑的脸上随即咧出一个大大的笑容，热情地接待山治坐下，叹着气道：“唉，去雨地走了一趟，怎么会不黑嘛，太阳都快把我烤化了。那里还是沙漠气候，风餐露宿，能活着回来就不错啦。”

关系摆在那，山治也没客套。他落座后接过艾斯那边菜谱，对美食的向往和剖析欲是刻在骨子里的，不管去了哪家餐厅，他都要尝试对方的招牌菜肴，然后细致品鉴，认真解读里面的调料和烹饪手法，再去粗取精，化为己用，收集成他无数独创菜品的绝妙灵感。

正专心致志浏览图片，穿着美丽和服的女侍者走过来礼貌地问他们需要茶水吗。艾斯伸出三根手指，说：“三杯，一壶，谢谢。”

山治怀疑地抬起眼皮，“三杯？还有谁要来吗？”

“嘿嘿。”艾斯神秘兮兮地笑道：“大学警校的学弟，他也很喜欢吃寿司料理，刚好一起邀来热闹热闹。应该快到了，对了，说不定你们还认识呢。”

从艾斯提起『警校』、『学弟』这两个关键词时山治就有种不好的预感，听见后面脚步响起，扭头一看，预感应验。

罗罗诺亚·索隆自远处走来，他背对着光，碎短的发尾浮动着吊灯金色的余晖。表情被折进暗处，也不知道看没看见山治。冷峻的体态，不做任何动作都有一股强烈的压迫侵略气息。有几桌女性客人捂着嘴投来目光洗礼，视线追随绿发的男人直至他停住步伐。

山治皱起眉，冷冷地看着故意止步在自己身前的年轻探长。眼睛没有上抬，视野只局限于那件被肌肉绷得紧紧的衬衫的下半部。艾斯敏锐地读出他们俩剑拔弩张、不同寻常的氛围，连忙笑着打圆场：“呦索隆，有点慢哦，该不会是迷路了吧。”

“没有。”索隆的视线落在某人金灿灿的发顶，淡淡地回：“刚参加完上司的婚礼，耽误了点时间。”

“噢，是这样啊。来，坐下吧，你是坐山治旁边，还是坐我旁边？”

索隆毫不犹豫地拉开艾斯左手边的那把椅子，坐到了山治的对面。山治终于可以用余光名正言顺地打量他，没有说谎，的确是参加婚礼的态度，白衬衫黑西装，打扮起来人模狗样。绿藻般的头发甚至用发胶塑了型，整体向后梳，显得五官更加英俊出众。

越想越气……最后一次见到索隆，是在拉鲁戈杀人案宣判的法庭上。绿发的探长身穿警服，远远地站在一边。自始至终都没看山治一眼，完全把他当空气。山治却暗中观察他好几次，冷硬的神态，挺拔的站姿，那双红眸淡漠一切。散庭时，山治还故意从他身旁走过，结果没有任何奇迹发生，自己被彻彻底底地无视了。

整整一个月，不要说是电话了，连条短信息都没有，存储的号码仿佛成了没用的摆设。说『结束』的确是山治，现在不满绿发男人的不联络也是他。搞到后来，他都不清楚自己到底在气什么。不做情侣，总可以做朋友吧？好歹他还帮那个丧良心的绿藻头破了一桩大案呢，结果连顿饭都没蹭上。

所以这次，山治打定主意要以牙还牙，让这个混蛋也尝尝被忽略的滋味。

菜单被转阅了一圈，三个人各自点了自己想吃的。艾斯率先开口：“你们俩……不认识吗？我以为你们认识，毕竟山治养父的案子我是拜托给索隆的，我以为你们怎么说也会有些联系。”

“不认识。”山治不假思索地答道。

索隆眼底微微浮出惊讶，但他什么话也没说。艾斯又道：“不认识呀……那没关系，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我大学的学弟，罗罗诺亚·索隆，很厉害的人物哦，年纪轻轻就是精英探长，和我弟弟路飞是同班同学。”

他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山治的旁边，一把揽过他的肩膀，“这是我初中高中的铁哥们，文斯莫克·山治，没有人比他更聪明，这家伙常年蝉联我们年级第一，经常代表学校参加各种数学比赛。只可惜一失足成千古恨……”

山治在他怀里挣扎道：“瞎说什么呢，那叫人各有志。”

“噢对对对，人各有志。”艾斯敷衍着应和，“放着大好前途不要，跑去当小混混，你说你要是和我一起参加考试，是不是现在OP警校的历史就得重新改写了？”

“别提那些旧事。”山治拎起艾斯的胳膊狠狠甩回去。

索隆面无表情地看着对面两个人拌嘴，山治发起反击，以艾斯陈年糗事回敬。艾斯说不过山治，被山治堵得没话，便报复似地把他上半身按在桌子上挠他的腋下和腰腹。山治敏感怕痒，缩着身体抵抗，艾斯乘胜追击变本加厉，非要他求饶才肯罢休。

“快说你错了，说你错了我就放过你！”艾斯喘着粗气笑。

山治怎么可能服软，咬着牙往火里又添了把干柴，“高中……高中有次篮球练习赛，隔壁班有个女孩篮球卡在篮球框里了，你……为了讨人家女孩欢心，自告奋勇帮她拿球，一脚踢在……球架的弓臂上，篮球掉下来了……球板也……掉下来了……正好砸在你脚上，骨折了……然后，所有人都知道……二年三班波特卡斯……D……艾斯为了追女神，一脚把球板干下来了……哈哈。”

“啊啊啊！！文斯莫克·山治！你居然还说！！一点也不给我留面子！！”

恼羞成怒的艾斯像只张开翅膀的老鹰，把山治整个人都结实地罩住。他本来跟索隆体型就差不多，相比起来，蜷在他身下的山治好似被抱入怀中一样。从索隆这个角度看，极像调情，艾斯的嘴唇时不时会擦过山治的脸颊，而金发的人耳根都红透了，连带着雪白的脖颈也粉了一段。

索隆握紧手里的瓷杯，手背隐隐泛出青筋。

在这样一间古板而陈旧的和式餐厅，与之相悖格格不入的嬉闹被静谧的空间放大数倍。邻座的人纷纷把目光瞥过来，艾斯一向不在意周围人怎么想，完全不受任何影响，山治的全部力气都在抵抗搔他的手，自然也没注意，更没看到对面的绿发男人愈来愈黑沉的面色。

“先生，不好意思，能让个位置吗？”

最后把事态拉回正途的还得是着急上菜的服务生。高个子男生端着托盘，一脸为难又尴尬的模样。艾斯这才反应过来这里是公共场所，忙45度礼貌绅士地鞠躬道歉顺便将堵住的路让了出来。

山治修长的手扒梳凌乱的金发，狠狠地瞪艾斯：“你看看，碍着人家工作了吧。”

“谁让你总是揭我的短。”艾斯瞟了一眼索隆，“在学弟面前让我丢脸。”

罗罗诺亚探长悠悠地喝着茶，一副『我不介意你们继续』的气定神闲劲儿。好像刚才那个要把山治挖个窟窿的狠戾视线并不是从他这发出的。

山治捕捉后调侃：“你的学弟根本不在意。”

说话间，几位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服务生迈着袅袅的步伐陆续把菜上齐全。山治一见自己点的招牌料理到来，立刻掰开筷子准备享用。还没等将生鱼片送入口中，余光瞥见一只大手给盛满海鲜的盘子推到他面前。

“这家店的招牌菜是这道。”索隆说。

什锦海鲜？山治笑了笑，语气疏离地回：“谢谢，我海鲜过敏。”

索隆挑起眉，明白山治故意拒绝他。之前买各式各样的海鲜去他家，并且在做饭时每道都会尝一口的家伙，怎么可能会海鲜过敏？但他没计较，抽走了手。

“索侬（索隆），你嫩这干嘛（你愣着干嘛），快七呀（快吃呀）……”艾斯嘴里含糊不清地嚼着食物，催促他。

“我不饿，你们慢慢吃。”索隆向后靠着椅背，饶有兴致地欣赏桌前盛况。

山治才不想去管这个没良心的混蛋会不会饿死。他小口品尝美食，专心分析味道。艾斯横扫了一轮后总算有空说话了，他开始和山治聊国中、聊高中，聊彼此的同学朋友，交换最近聚会得来的情报，不亦乐乎。

索隆似乎被他们遗忘。难怪，年龄差距不小，五岁。他们国中时他在读小学，他们高中时他还在读小学。这俩人的话题他一句也插不进，仿佛中间隔着一条东非大裂谷般的代沟。就连艾斯的大学生活也只是缥缈旧闻，刚入学只听说同班猴子一样灵活的家伙，他的哥哥是警校的传奇。

期间，有容貌姣好的樱花妹来推荐酒水，山治立时结束闲聊，与女孩交谈起来。索隆看着金发男人专注凝视的侧脸，蓝眸温柔得像融化的积雪，薄唇一张一启，声音低沉轻喃，唯恐惊吓到女孩。这是一副与对待自己时完全不同的面貌，樱花妹就像山治每天在直播间里过货的珠宝，轻拿轻放，生怕摔了。而索隆则如同生长在地面的杂草，看见还得上去跺两脚。

他就这样毫不遮掩地直视山治，嘴角拓着一丝若隐若现的薄笑。

艾斯见索隆都无聊地盯人了，便凑过去跟他说起弟弟路飞。刚好路飞的女朋友娜美在索隆队里，于是自然而然展开话头。

“他俩都认识十多年了，现在感情还这么好，我这个当哥哥的总感觉输了一截。索隆你可别学我啊，恋爱要趁早，到了我们这个年龄，好姑娘都被人提前挑走咯。”

“现在不是挺多小姑娘喜欢大叔么。”索隆轻描淡写地反驳。

“大叔……”艾斯有些不开心，“也太过分了吧，我和山治像大叔吗？我们也是英俊潇洒的28岁好吗！只不过年龄大了，选择的空间会少很多。以前是流行大叔啊，但现在，女孩子们都喜欢小奶狗，小狼狗的。我们也真悲催，年轻的时候她们都喜欢比她们大的，瞧不上我们这些没经验的。等终于成熟了，她们又心动比自己小的，觉得我们太老。唉，永远跟不上时代的潮流啊……”

这伤春悲秋的叹息，一点也不像警界传奇波特卡斯·D·艾斯，索隆吐槽：“你是28，不是82，别搞得要孤独终老一样。”

“嘿嘿。”艾斯狡黠地笑了，“会开玩笑，没生气？”

“我生什么气。”

“总感觉你心情不太好。”

“错觉。”

等艾斯安抚完魔兽的情绪，山治这边已经点好了酒。一瓶清酒，两瓶烈酒。他把清酒递给艾斯，自己开了烈酒的瓶塞，艾斯按住他的手，“搞什么？你自己酒量自己没数吗？”

“别拦我。”山治拂开他，“今天高兴，想尝试些不一样的。”

“什么不一样的？你一会喝醉了没人管你，而且你的酒品……”

“我醉了很乖的，不会惹麻烦。”

艾斯一个没看住，金发男人瞬间往嘴里灌了几大口。由于太急太猛酒又太烈，最后一口喷洒出来，呛得不停咳嗽。艾斯从兜里掏出手帕，探身给他擦着嘴上和身上的酒液，一边责怪道：“你要喝慢点喝，没人跟你抢……”

“你是我老爹吗？”山治拿眼睛笑看他。

艾斯怒：“我是你爷爷！”

索隆冷眼旁观对面的其乐融融，呷着茶不说话。那瓶多余的伏特加，他连碰都没碰。艾斯忙着阻拦酒鬼，没察觉到绿发男人的异样。山治手里的酒仅剩小半瓶，他酒量小，平常一杯啤酒都微醺，别说是战斗民族的酒精之王。此时看人有点打晃，还是挣扎着想要把余下的酒一饮而尽。

『啪』，手中的酒瓶被夺走，艾斯心道你小子终于不看戏了，结果看戏的那位反倒仰头将山治剩的酒喝了个底朝天。

艾斯：“……”

山治虽然醉了，却不忘自牙缝里骂：“死绿藻头……”

这顿饭有点不欢而散的意味，谁曾想之前还挺正常的金发男人，突然点了酒还喝得人事不知。艾斯把账结了，给人扶出店门，索隆就在后面跟着，没出手，也没吭声。

户外冷风一吹，山治狠狠地打了个哆嗦，突然像树袋熊似地手脚并用抱紧艾斯，用头磨蹭艾斯的肩膀，嘿嘿傻笑。

艾斯无奈道：“索隆啊，你先回去吧，我送这家伙……诶？？？诶？？！！”

他刚一回头，感觉身上重量豁然一轻，原来是绿发男人忽然把醉鬼从他臂弯强行撕下，揽到自己怀里抱着。

“我送他回家。”索隆说。

艾斯犹豫地张了张嘴，“可是……你们不是不认识吗？”

索隆冷笑：“现在不是认识了么。”

他与艾斯道了别，扛起不省人事的山治去往另一边的停车场。艾斯在原地站了半饷，拔开脚步回到自己车上，打着点火开关启动发动机时眼前又浮现刚刚那双野兽般冷光逼人的红眸，莫名全身发凉。头一次意识到自己这位沉默寡言的学弟，路飞这个志趣相投的死党，怎么感觉……有点危险？



Chapter 21



索隆把山治丢进副驾驶座时，这家伙还在找梦里的美女要亲亲。双手抱着索隆的脑袋不让他离去，闭着眼睛也能笑逐颜开。索隆本来就一肚子气，这个笨蛋竟然还在做着酒鬼的春梦，当即给人按在座椅上，沉声问：“你看清楚我是谁没？”

山治隐约听见美女命令他『看清楚』，便听话地半睁眼睛，迷迷糊糊地笑：“看清了……我的女神。”

看清个屁！索隆心里嗤笑。表面淡漠道：“要接吻是吗？”

山治早已把火热的唇凑过来。面对近在咫尺的诱惑，索隆也不忍了，他抬手钳固住山治的后脑，低头狠狠咬住那张柔软的嘴唇，与前面两次亲吻不同，这次是带着烧穿一切的怒火攻城略地，直取命门，强硬拖出那根滑柔的舌纠缠，将自己霸道的侵略气息注入，即使对方难受地推拒也根本不放手。

“唔……不要了……放……放开……停、停下！”

就算不清醒，山治也本能地判断出什么叫做无法承受。他被吻得呼吸迭促，心跳加速，酒精麻痹的大脑叫嚣着要肢体撤离。可他逃不脱，挣不开，被压在座椅，唾液流了一身。索隆知他擅长踢技，腿脚最是凶险，便跪住他的大腿，让他攻击爆不出来，只有凄惨叫停的份。

吻够了，他才放过身底下的金发人，拍拍他的脑袋，“回家。”然后甩上车门。

一路上，也不知道是不是刚才那个吻消耗了山治全部体力。他安静地出奇，只有平稳的呼吸声起起伏伏。索隆斜睨观察他，被咬得红肿的唇，抓得散乱的金发，搓揉成一团的白毛衣，大开的领口里面清晰的锁骨线。看来这醉不是装的，是真醉了。

对山治的住宅地址早就熟稔于心，跟着导航也没有迷路。下了车，深更半夜空无人影，索隆直接揽住睡着了的家伙膝弯，给他轻轻抱起，锁好车，大步来到二楼，从山治裤兜里摸出钥匙，打开门。

熟悉且阔别已久的摆设，一尘不染的房间，与自己那间乱七八糟的狗窝迥然不同。山治作为追求生活细节品质的男人，他的格调体现在家里的每处角落。

索隆抱着人来到卧室，安顿在那张双人床上。接着他起身，拉开衣柜，想要找出一套睡衣。结果开了柜门傻了眼，里面空荡得仿佛被洗劫一般。只有边上的位置挂着一套西装，侧面都是零零散散几件看起来很平价的衣裤。山治常穿的那套不太合体的奶黄色睡衣叠得板板正正放在分层隔板那里，除此之外就是抽屉中一些换洗的廉价袜子、内裤，简陋得与他直播间所展现的高品味大相径庭。

红心基地的贝波说的没错，山治的确是没给自己买过好衣服。这间衣柜里面最多的是春秋季节的薄长袖，夏天的短袖很少，冬天的毛衣厚外套更少。这里唯一值钱的大概就是被塑料布封起来的那套黑色西装，内搭的海蓝色条纹衬衫在灯光折射下流动着涟漪，勉强可以算是上档次，因为比较贵，所以才这样小心翼翼地保存，索隆只在认尸尼尔森时见他穿过。

想想这家伙之前也是为了达成目的下了血本，每个周末都会买鱼啊虾啊蟹啊等昂贵海鲜，大包小卷地提一堆食材，还没让索隆报销过成本。

为了别人的小鬼、别人的梦想，省吃俭用成这样？索隆心里莫名一阵烦躁。

就算山治曾经振振有词解释过原因，他依然无法理解。福利院那群小鬼读书重要，必须接受教育，供他们念书的笨蛋却在前途大好的时候被迫辍了学。养父的店铺要赎回来，梦想需继续传承，养子却连做厨师的愿望都高不可攀，日复一日拼命工作，从事自己并没有那么喜欢的职业。

心疼这个，怜惜那个，可自己怎么样从不在意。也不知道哪个混蛋给他灌输的错误理念，牺牲自我，成全他人。

真是越想越气，索隆把睡衣薅出来，重重摔上柜门。床上的当事人浑然不觉魔兽的愤怒，仍自顾自睡得正酣。小腹露了半截出来，松松垮垮的裤腰挂在纤瘦的胯骨上，地瘫内裤从边缘钻出，细碎凌乱的线头尤为格格不入。

索隆给睡衣丢去一旁，转头进了洗手间，不多时拎着一块吸饱了水的毛巾出来，站在床边好长时间，最后把它扔到了山治的脸上。

一瞬间大量清水涌入口鼻，浓重的湿气贴附着内腔，令山治霎时呛咳起来。他像溺水似地划动着四肢，手徒劳地抓来抓去，终于反应过来堵住他呼吸的源头在何处，摘下湿漉漉的毛巾，抹了一把脸颊的水，迷茫地眨了眨眼睛。

“唔……什么？”

索隆早就悄无声息地坐在了对面的沙发上，黑灯瞎火中如同蛰伏的野兽静静观察猎物。山治不知屋里还有第二人，他酒还未醒，想了半天想不出个所以然。挠了挠头发，道一句：“什么啊……原来是梦啊。”

接着便伸手把湿毛巾放上床头柜，转过去在被窝里抱紧自己的胳膊，像虾子一样蜷起身体。过了一会，索隆听见有呜咽声传来，犹如压抑不住破土的感情，竭力忍耐后仍觉得万般委屈，哼哼唧唧的，小声啜泣着，像在哭。

“你算个什么东西，死绿藻球，害老子心这么痛……凭什么？！”

他大概梦见自己被索隆抱着，梦醒了却发觉不过是孤身一人。巨大的落差感让他负面情绪外露，冷静、理智全都在酒精的作用下飞走了。索隆再也听不下去，欺身上床，把那个缩成一团的家伙牢牢罩住。

“……”感受到上方的那片压迫感极强的阴翳，山治立时就停止哭泣，抬起脸，整个人都傻了。

仔细观察，他的眼角并没有泪水。也是，一个有能力把所有人都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佼佼者，哪能为这种小事掉眼泪。要不是喝醉了酒，又以为家里只有他一个，都不可能放任自己肆意软弱。

看他这副酷似受惊小动物的模样，倒还挺新鲜。索隆双手支撑在他耳侧，压低身体，逼近他的脸，问他：“怎么？不认识我了？”

山治蠕动着嘴唇，半天才冒出一句，“你这个混蛋……怎么又跑我梦里来了？”

索隆不轻不重地捏了捏他的脸颊，哼笑：“是在做梦么？”

山治明显还分不清虚实，愣愣地任由索隆蹂躏，睁着蓝眼睛直视索隆。然后又像小猫小狗那样亲昵地蹭了蹭索隆的手，嘟哝着，“管它是不是梦呢……”

这家伙……真的是可爱到有些犯规了。索隆事先可没预料到山治完全喝醉能有如此出格的表现。本来还想狠狠教训教训他，让他敢在饭局上说不认识自己。结果面对这么亲人的动作，下不去手了。无奈地叹了口气，问：“知道我为什么会叫醒你么。”

似乎酒醉令他燥热难受，而索隆的手又冰冰凉凉，山治表情舒服地与那只大手贴贴，在索隆的再次逼问下又茫然地摇了摇头。

此情此人，面目潮红，眼瞳迷离，又色又欲。索隆一把抓住那头金发，哑着声音说：“你这家伙……是故意的吧？！”

身下人用边缘泛起红艳的蓝眼睛无辜地看着他。

索隆与他对视了一会，从裤兜里掏出自己在案发现场惯用的那只录音笔。这只笔丢过一回，索隆到处找都没有找见。他本身长情又恋旧，东西不坏绝对不换，自进入Grand Line警察局起便跟随陪伴自己的录音笔失踪，就像和自己搭档已久的老伙伴离开一样，肯定不是什么开心的事。

结果，拉鲁戈被捕那天，也就是山治被迫接受Dr.库蕾哈治疗与索隆正式冷战那天，索隆回到警局处理遗留事项，乌索普偷偷交给他一样东西。低头一看，是自己失而复得的录音笔，里面存着山治遇见拉鲁戈起的全部过程。

一秒不差地听完。竟然能理解山治的动机和用意。在医院门口看到拉鲁戈不过偶然，发现目标的瞬间给自己打电话是信任。上前搭讪只是为了拖住真凶，期间套话引诱误导是想抓到有力证据协助索隆破案。被当成人质也是在保护店员，离开咖啡馆前往空地仅希望不波及他人。

可以说每一步，都在计划中，又超出计划外。山治一如既往以高智商碾压凡人，他在短时间内精心布置的『精神疾病』陷阱，令拉鲁戈遭受了比无期徒刑可怕数倍的惩罚。如果不是旁边缺乏专业素养的警察横插一脚，他完全做到了毫发无伤完美解决这一切。

这之后，索隆所在的第三警队又来了一桩棘手案件，没有太多个人时间，也就没联系山治。拉鲁戈庭审当天，索隆其实觉察到山治频繁投过来的目光，他故意视而不见，想看看这个骄傲家伙的反应。然而等来等去，等到了一句冷冰冰的『不认识』。

怎么能不生气？

“你这家伙到底是什么时候顺走了我的录音笔。”索隆拍拍山治的脸，问。

醉了的人当然不可能给出回答，问也是白费。山治与他贴得更紧，他眷恋索隆的体温和气味，在索隆的衣服上蹭来蹭去，蹭得索隆浑身是火。

绿发探长按下录音笔的开关，对着麦克风孔郑重其事地说：「文斯莫克·山治先生，你愿意和我做爱吗？」

山治迷迷糊糊中听见自己的名字，蓝眸里的光竟然开始缓慢地聚焦。那一霎时，索隆差点以为他酒醒了，但接下来他手舞足蹈地嚷嚷“怕你啊臭小鬼！放马过来啊！”又证明这个笨蛋还不清楚自己到底随口答应了怎样一个严峻的要求。

索隆当然不会因为他不清醒而放过他，邪笑道：“这可是你说的，免得你酒醒以后不认账。”

醉鬼张牙舞爪道：“是老子说的，又怎样！磨磨蹭蹭的，看老子操死你！！”

一边叫嚣，一边伸手在枕头底下摸来摸去。索隆眼神变得危险，脸色也阴沉下来。如果山治真的从那种地方掏出什么润滑液、保险套之类的东西，他绝对不保证接下来发生的内容会有多恐怖。

还好，这个笨蛋摸了半天，什么也没摸着，气急败坏地斥责：“嗯？不是说梦里什么都有吗？老子就想要个做爱工具，很难吗？很难吗……混蛋，快点给老子变出来啊！！”

索隆又好气又好笑，抓住他到处乱摸的手，阴森森地问：“再说一遍，你要操谁？”

“当然要操你这个绿——嗯……”

胆大的那个借着酒劲什么都敢说，索隆可不打算听下去。没等山治把话讲完，直接抓住两只细瘦的脚踝，把那两条长腿折叠起来压在耳侧，俯首再次重申：“嗯？要操谁？”

“你——”

还是没给他机会将话说完，索隆勾起一指捉住山治那件白毛衣的V字领口，粗暴地下拉，一大片瓷白胸膛展露无疑。刚才乱折腾一通，细腻的皮肤凝着微小而晶莹的汗珠，自窗台流泻的柔和月光把它染成温暖的鹅黄，随着金发男人不安的扭动显出诱人的肌理纹路。

这件毛衣，第一次看山治直播时索隆便念念不忘。期间山治也穿过两三回，今天他和艾斯在餐厅打闹时，索隆注意到从低垂领口裸露出的粉色乳尖，当时山治腰被艾斯环着，一边又走光，回想起那一幕，一股无名怒火窜至心头。索隆狠狠地捏住他一侧的乳头，因为疼痛，山治整个身体像触电一般抖了一下。

“……你干嘛！！”被袭击的那个委屈地发出抗议。

索隆没回应，给山治的左臂从毛衣里拖了出来，现在他左半边斜着的那片肩膀胸口赤裸着，右半边软软挂着有些变形的毛衣，一副半遮半掩，任君品尝的模样。

山治浑然不察自己此刻有多煽情，酒精烧得他全身难受，微蹙卷眉，一脸无法忍耐的表情。落在索隆眼里，就好似无声的热烈邀请。独占欲在心底疯狂作祟，想要告诉全世界，这个家伙是他罗罗诺亚·索隆的，任何人都别想从他身边将其夺走！

魔兽打定主意今晚要慢慢占有，并不急于一时。他要让山治从头到脚，从身到心，全部都沾染上自己的味道。低头在金发男人的脖颈、肩头、胸口、小腹先留下标记般的吻痕，将露出的左面乳头含在嘴里，以舌尖挑逗、用牙齿啃咬，像吸吮一颗美味的糖果，自挺立的头部到淡色的乳晕，每一寸都不放过。

山治颤抖得很厉害，每每咬得狠了，还会发出哭泣似的声音。这是他清醒状态下绝对不会表露出的脆弱，极大地刺激了索隆摇摇欲坠的理智。这样太折磨了，罗罗诺亚探长决定加速进程，他脱了碍事的衬衫，裸着强壮的上半身给抖个不停的山治抱起来，伏在自己怀里。

像一颗柔软的面团，搓圆捏扁，任凭摆布的文斯莫克·山治大概就只有喝醉酒时才能出现，先前听艾斯担忧他酒品不行，这时看来全是唬人。酒精剥夺了山治的反抗意识，也破坏了他已以为傲的大脑，肢体软绵绵的，没有任何控制的力度。随便趴在索隆肩膀上，都能睡得天昏地暗。

这算不算迷奸啊。索隆心里想。

结实的肌肉，软弹的触感靠着很舒服。山治衣衫凌乱地被抱进怀里，倚着年下小狼狗的胸肌，丝毫不知接下来的危险，不多时竟然响起均匀的呼吸声。索隆任他睡了一会，感觉自己下面快要胀到爆炸。山治身上干净的香气混合浓郁的酒味如同催情剂不断作用着，索隆把绿脑袋埋在他肩头蹭了蹭，在他耳边低声唤着，“喂，醒一醒，现在不是睡觉的时候。”

怀中的金发男人不高兴地吟唔了一声，明显对扰他清梦非常不满。

“你要是再不醒，我可就直接插你了。”

依旧闭着眼睛充耳不闻。

“好。”索隆大手扶着山治的后脑把他轻轻放回在床上，顺势解开他的裤扣，露出那条不应景的便宜内裤。“那就看看，你要到哪一步才肯醒过来。”

他隔着内裤描画着山治性器的轮廓，经过刚才贴面拥抱，那个部位已初具形状，索隆用手指轻弹时，它甚至还兴奋地跳了一跳。从边缘把它掏出来，放进掌心爱抚着，粉嫩的颜色一看就不曾使用过，爱干净的家伙，连包皮褶皱里面的东西都洗得很仔细，掂在手上，犹如精雕细琢的艺术品一般漂亮。

“果然和你的主人一模一样呢。”索隆笑道，摸摸小东西的头，黏腻的透明液体从孔隙缓慢渗出，即使在睡梦里，身体也会贪婪地接受所有抚慰，并诚实地给与反馈。

由慢及快套弄着手中的性器，随着硬度与热度的提升，山治的大腿开始轻微抽搐起来，平坦光滑的小腹也绷得很紧，肌肉线条附着薄薄的汗液极其性感。他此时仍在睡觉，但显然睡不踏实了，在索隆一边舔吻他脖颈一边玩弄他下体的双重刺激下，他人没醒，却抖着声音叫停。

“别……别弄了……”

“还不醒是么。”

索隆狞笑着脱去他的长裤，将内裤扒到膝盖。藏在布料里的性器整个无所遁形，直挺挺地指着小腹，坏心地给它摆成直角，一松手又硬邦邦地弹了回去。山治被自己的东西打得生痛，下意识地蜷起腰，索隆捉住那条乱踢的右腿，向外扳去固定好。

他在黑暗中东张西望寻找能润滑的物品，可惜四周没有能够就地取材的东西。看了眼身下的人，依然没有醒来的迹象。便跳下床，在里屋外屋都转了一圈，每个抽屉都打开看了，一切可能放润滑用品的地方也细致翻查过，并没有找到他需要的。

情不自禁地勾起嘴角，看来这个笨蛋，每天真的除了工作赚钱报仇演算外，没有其他业余活动。恋爱经验为零，性经验为零，跟自己的所有，搞不好全是第一次。

索隆夺走了他的初吻，今晚还要定了他的初夜。

穿好衣服，下楼去附近的24小时成人用品自助超市买了一盒保险套和一瓶水溶性润滑液。索隆同样没什么经验，这是凭直觉判断这个就可以。瓶身上面写着『女用高潮』四个大字，虽然性别对象不同，不过，对男人也一样适用吧。

回到山治家，打开门，发现走时还漆黑一片的厨房此时亮起了灯。索隆冲进去一看，金发男人正颤巍巍地拎着个水壶，艰难地往杯子里面倒水。

赶紧一把夺过水壶，“你怎么起来了？”

“嗯？”山治半睁着有些涣散的蓝眼睛，手扶着流离台，身体支撑不稳而不住摇摆，“渴了……”

索隆皱着眉打量他这副不成体统的扮相，白毛衣套回去了，但被扯松领口无法恢复原样，所以跟不穿没什么区别。大概是渴急了，没穿裤子就跑出来，劣质内裤包裹着浑圆挺翘的臀部，一双长腿又白又直，明亮的灯光下大咧咧地晃着索隆的眼睛。

瞬时发觉在外面被冷风安抚下去的欲望，再次蠢蠢欲动。

“你怎么……在这里？”山治毫无防备地接过索隆递来的满满一杯水，问。

“你不记得了？”

“手里……拿的什么？”

没头没脑地问问题，喝水都能洒出来半杯，搞得胸口湿淋淋的，白毛衣浸了水，半透明地勾勒紧实小腹的线条。索隆意识到，这家伙虽然不再睡了，但根本就没清醒。可能是让尿给憋起来，尿完了还不忘洗手，未干的水渍从卫生间一路延伸至厨房。这些龟毛的小习惯，在此刻的索隆看来，都是无法继续保持冷静的理由。

“想知道是什么吗？”他靠近一步，拎起手中的塑料袋面无表情地问。

山治没在听了，他低垂着脑袋，一点一点似要入睡。总算明白艾斯说的『酒品』指得是什么，就是完全醉了后无论如何也叫不醒？这倒是个逃避的好方法，只不过，索隆当然不会允许他再次『逃』走。

扶正那颗金色头颅，俯身吻了上去。起先还毫无反应的身体，渐渐变得鲜活起来。山治被迫从睡意中苏醒，呼吸困难让他喘不过气，本能的求生欲望让他推拒起索隆与他贴紧的胸膛，呜呜挣扎着要脱离这个可怕的禁锢。

深吻到汲取了最后一丝空气，极限后才被放开。山治低头看了看自己半裸的身体，又看看绿发男人衣衫齐整，张了张嘴，指着索隆，“你……”

“终于醒了？”索隆笑问。

山治愣在那里，脑筋半天没转过弯，醒了又没完全醒的样子。索隆已经耐心尽失，不想拖延时间为难自己。他手下探一把拽掉山治的内裤，给他压在冰冷的流理台上，并抬起了他的一条腿，收进臂弯。

“不是想知道我买的是什么么。”索隆说着从袋子里取出润滑液，拧开盖子倒在山治的小腹上，“亲身感受一下不就知道了。”

石台冰凉的触感又激得山治酒醒半分，找回意识的第一瞬间就发现自己居然被小五岁的年轻探长压在身下。对方的手指停留在难以启齿的地方，而且有持续深入的趋势。他惊了一跳，脸都变了色，“这！这是在干什么！？”

索隆专心致志地进行扩张，神色自若地回：“做你希望做的事。”

“放……放屁！”差脾气的嫌疑人原形毕露，“你他妈手往哪进呢！拔、拔出来！”

“怎么？你不喜欢？之前不是还千方百计勾着我么。”

山治面露痛苦，“那是……反了！反了！呃——”

索隆没有允许他把想说的话说出口，拔出手指替换成自己的阴茎。肿胀硕大的龟头一时挤不进窄小的孔洞，但那一霎的攻击足以让叫着反攻的人消音。

“反什么？”索隆凶狠地又往里挺进一寸。

山治彻底没了声音。他原本就在醉意朦胧中浮沉，头脑混沌一片，身体的控制权早就不知丢到哪儿去了。此时眼前又昏暝，又模糊，伴随阵阵恶心，加之下身传来针扎般撕裂的疼痛，仅存那点理智却令他死死咬着牙关，没有丢脸地哼出来。

索隆插进去一半，没有再强行深入。他撩开山治耳际的碎发，低笑着问：“之前跟我搞各种把戏，给三十六计都用上了，知道什么叫做玩火自焚么？这可是你自找的。”

扶着怒胀的性器，将头拔出，在湿润的洞口来回摩擦，又狠狠地撞进去一部分。山治受不了似地轻声哼吟，他的齿间快要关不住下体流贯而来的缕缕波动。

反复几次，既是折磨，也是扩张。小小的穴口在一遍一遍突破和吃痛中记住了侵入者的形状，就算没有含吐索隆的阴茎，也还是意犹未尽地张着粉嫩的嘴。而它的主人却没那么容易适应，喘息着往旁边逃，被索隆手臂一捞钳住了腰。

“还想跑去哪里呢？”索隆冷笑道，“有胆勾引，没胆承受？”

山治思维停滞，记忆断片，被索隆一边插入一边逼问，支支吾吾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看着口口声声称自己年长五岁，动不动用年龄来压他的金发男人这般模样，索隆心底征服欲望得到前所未有的满足。

一直以来文斯莫克·山治都处于人群中的上位，游刃有余、有条不紊地揣摩他人的心理，利用他人的需求，如睥睨众生的王，带着嘲讽的笑看他的祭品们前赴后继落入陷阱，挣扎求饶。可如今，却因为最普通的酒精，被麻痹了大脑，跌下神坛。暴露出最脆弱的要害，任由索隆侵犯。

罗罗诺亚探长被誉为魔兽，也并非空穴来风。他的破案速度奇快，审讯风格又很乖张，喜欢把人逼入绝境再慢慢折磨。对于自己的猎物，有的是耐心削掉他的韧性。被他认定嫌疑、又冥顽不灵的犯人，很难裤子干净地走出审问室。山治到现在都不明白，自己才是那只被捕咬的猎物。

“是不是做梦也没想到，自己才是被上的那一个？”

魔兽没准备轻易放过山治，他不断刺激山治濒临崩塌的意识，问出一个又一个对方根本回答不了的问题。在那颗不甚清醒的心上面烙印，把『你是属于我的』这六个大字，篆刻在身体的每一处位置。

翕张的穴口被插熟了，进入的异常顺畅，不知不觉已将阴茎吞进至根部。山治的柔韧性好看来也包括下面的天赋异禀，不费吹灰之力就能被侵入深处。索隆还是选择整根抽出来，再猛地全撞进去，『噗呲』的淫靡水声，和金发男人颤抖的呻吟，都让他充满了惩罚的快意。

“说『不认识』我之前，有想好会付出什么代价么？”

拔出，插入，山治被撞得一哆嗦，大张着双腿腹部一直在抽搐。索隆也耗费不少体力，抱着山治不让他滑坐在地，给他强而有力的支撑，用不会伤到他又使他记忆深刻的力度去抽插，豆大的汗珠从弧线刚毅的面颌沿鼻尖、下颚滴落，山治像是被他的汗烫着了，每承受一次，就紧缩一下身体，仿佛是什么致命的毒液。

慢慢地，索隆也不再怡然自得了。山治温暖的体内叫他欲罢不能，完全舍不得全抽出来，恨不得相连一辈子。酒精作用下令金发男人更加敏感，轻碰乳尖，吮咬脖颈，他都会下意识夹紧双腿，内壁也跟着死死吸住索隆。

这种感觉尝过一次便上了瘾，索隆二十三年来对性无欲无求，第一次觉得一个男人漂亮，适合璀璨的珠宝，聪明得超乎想象，却让人又心疼又生气，想要独占，让那双清冷的蓝瞳只看着自己。

而今晚，他终于得偿所愿，彻底占有了这个男人。

山治被插得失神，口涎流淌而不自知。屁股像一颗撞烂的蜜桃，上面都是红白交错的指印。身上的年轻男人进攻的速度快到不可思议，他没有能力思考为什么自己要被钉在这里承受这些，也无法理解前面究竟怎么跟开闸一样射了一次又一次，能感受到的，就是心念着的人一面温柔地抱紧他，一面疯狂地抽插他。

他艰难地抬起颤抖的手臂，回抱他的男人。索隆顿时愣住了，狂乱的占据也停住了，他以为山治醒了，低头看发现金发男人嘴角噙着笑，眼神没有聚焦。湿透了的额发凌乱在脸上，汗涔涔的胸口还黏着乳白色的精液。

“你这家伙……喝醉了也要勾引我么……”索隆任命地咬住怀里人暴露出来的脆弱侧颈。

他保持相连的姿势，揽住山治的腰给他一把抱起，走向卧室。途中的轻微颠簸令双方都受到了影响，不清醒的山治怕自己摔下来，本能地紧紧搂住索隆的脖子，乖顺得像只被驯化的小动物。而索隆，拼命遏抑想要就地压倒山治的冲动，硬是忍到给他放回床上。

抄起枕头旁的录音笔，将它放在山治的耳侧。然后趴在山治身上，抱紧他。

「文斯莫克·山治。」他少见地叫了他的名字，以不似他的音量和语气轻声说道：「我喜欢你。不管你是男人还是女人，不管我是不是同性恋，我都只喜欢你。」

「和我在一起吧。」他亲吻金发人的耳廓，低低地说。



Chapter 22



第二天早上山治醒来时，发现眼睛睁不开，有点肿，动一动，全身像散了架又酸又疼，后背貌似还贴着火热坚实的东西。他缓了缓神，总算找回清晰的视线跟知觉，扭头一看，石化当场——他被小他五岁的绿发男人紧紧抱在怀里，他们竟然同睡在一张床上！？

复杂环境下练就的超强应变使他没有立刻惊跳而起。他强迫自己冷静，先回忆昨天都发生了哪些事：他下了播，接受了艾斯的饭局提议。艾斯这个混蛋同时邀请了索隆，他们聊学生时代的趣闻，很开心，喝了点酒，然后就再也不记得了……

酒……山治懊悔不已，为什么要喝酒啊！从以前开始山治就刻意控制自己的酒量，防止喝多后闹出不必要的麻烦。他有个毛病，一醉难醒，而且期间记忆就如同被橡皮擦抹去，连个片段都想不起来。

看现在这个情形，他们赤裸着抱在一起，八成是昨晚酒后乱性。虽然他很在意索隆，索隆不给他发消息他很生气，但也不至于借着酒劲发疯把人给上了吧？他还没跟绿藻头表白呢，怎么能先上车后补票，完全打乱了顺序节奏。

既然事情已经发生，无论怎样，先做顿丰盛早餐赔个罪吧。山治悄悄扭了一下腰，想要和索隆拉开距离。结果这一动，让他再次呆愣。体内有个蛰伏的庞然大物，宛若沉睡复苏的巨龙般，兴奋地勃动了一跳。

“……”

他这才想起掀开被子，看到了令他头脑瞬间充血的一幕——他和索隆，下体相连，绿发男人那根东西，此时此刻正插在自己某个无法言说的地方，带着满满的黏腻感。干涸的白色液体凝结成碎块，糊在他们相交的部位……

原来，并不是他把索隆上了，而是反过来？山治怔了半天，又羞耻又气愤，打算把那玩意儿拔出来再把罪魁祸首踹下床，甫要动作，突然被强壮的臂膀拽进了怀里。

与此同时，里面的那根彻底苏醒，不容忽视的体积撑起了山治的穴口，胀大的尺寸使得本就没有太多弹性的甬道阵阵发紧。

“往哪跑呢。”巨物的主人不怕死地说道。

山治气得全身发抖，冷着声音问：“罗罗诺亚·索隆，你这是干什么呢？！”

不怕死的家伙大言不惭道：“插你。”

说着，熟练地截住山治软绵绵踢过来的左腿，把他下半身折叠起来压住。低笑：“真有精神啊，还有力气踢人。”

“罗罗诺亚·索隆！！你怎么敢……！！”

“我为什么不敢？”索隆邪笑道，“你都说要上我了，我怎么可能让你失望。”

“老子说的上！是要操——操——呃……”

和昨晚索隆从超市回来看到山治在厨房时如出一辙，绝对、绝对不会允许山治把这些话说出口。索隆以最快速度拔出阴茎摘掉盛装满满精液的避孕套，不打任何招呼直接整根挺入山治体内，生生逼出了倔强金发男人那声沾染情色的颤栗低喘。

“放心，我没病。”索隆说，“和你昨晚做，是人生中的第一次。”

他抱着山治的上半身，沉重而快速地挺着腰，性器在山治股间摩擦进出，被热烫体温重新融化的润滑液碾成白沫。昨晚的金发男人太过听话，缺乏文斯莫克·山治的精髓。今早这个又骂人又踢人的家伙才是索隆心里恋着的那个人，想到这，欲望更盛，坚硬如铁棍的性器每一下都直抵最深，撞得山治啐骂和呻吟都破碎不堪。

在又一次碾压进最敏感的位置时，山治终于压抑不住叫声，颤着音喊，“混蛋……快停下……”

索隆就着相连的姿势给他翻转过去，山治咬牙忍受最后的折磨，以为一切都结束了。不管怎么说，他还没理清楚攻受因果，就先稀里糊涂地被小五岁的臭小鬼肏上了手，这也太离谱了。

结果对方根本没打算放过他，换了体位后，拉起他的手臂把他揽进怀里，迫他直起上半身保持着跪姿，从后面狠狠地顶入。

“啊嗯……”山治爆出一声自己都不认识的沙哑呻吟。喊完愣了，这……他妈的是老子的声音？！搁这叫床呢？！

索隆则得逞般笑道：“看来很舒服，叫得真好听。”

他嘴上快意，下身动作更凶猛。他们俩都是跪立的姿势，山治骨架纤细，索隆则相反，体型存在着差异，令他能够轻松把人箍进臂弯里使劲操。『啪啪』的肉体撞击声，次次都像要将囊袋一并塞进去般暴力，山治承受不住，瘫软的身体一直往下坠，头也低垂着。大概二三十下，索隆会停顿缓一会，给山治喘息时间，十几秒后，感觉差不多了，又挺直腰继续。

像是一轮一轮难忍的刑罚，规律有序，断不停歇。巨大的快感如海潮般汹涌澎湃地漫进山治的身体，每撞一下，他就会不受控制地在绿发男人的怀抱里痉挛。膝盖跪不住，大腿强烈抖动，小腹、腰、臀，每一块肌肉都在抽搐。他已经彻底丢失了五感，被对方疯狂的欲望淹没，连一个『不』字都没有能力吐出。

才刚清醒，就被拉入极端刺激的性交。体位换来换去，最终变回初始的面对面。经历昨晚的几次，初尝禁果的毛头小鬼已经学会控制发泄时间。他把山治搞得只能射出清水般的精液，自己却持久坚硬。

再被抱起来时，山治伸出软塌塌的手臂，难受地推着索隆的胸膛。

“够了……”他声音嘶哑，喘息像破旧的拉风箱一样零碎，“不要再……”

“再什么？”索隆气定神闲地抬了一下腰，打桩机似的粗壮性器整个埋入，他吻着金发男人因快感而绷直的脖颈，“不是还想在上面吗？这就满足你。”

山治在心里把这个恶意曲解的混蛋颠来倒去的骂，随之而来新一波的酥麻让他又只能浑身颤抖。年轻男人旺盛的可怕精力他根本招架不住，如果不是多年保留体能锻炼的习惯，他可能直接被操昏在床上也说不定。

索隆给予的冲击，是直达灵魂深处、避无可避的存在。整个做爱过程，山治一张伶俐的毒嘴半点优势都没发挥出来，全用于吐露支零破碎的低吟和哼喘。如果超越了所能承受的范围，他会突然全身僵直，犹如过电似地眼前发白，接着手脚战栗，下体剧烈收缩，索隆也会跟着舒爽地低哼出声，捉住山治的嘴唇，给他来个火上浇油，借以分散注意力，免得直接射出来。

到后面，他像被抽走了筋骨，软软地趴在床上，屁股高高撅起，大腿小腿抖个不停，索隆插进去一次，他就哼出一声，仿佛一部程序精准的做爱机器。没算过体位变换了几次，自己射了几次，再次恢复意识时，太阳已升上半空。

身上黏腻的汗液和精液消失了，下体也异常清爽。真是见了鬼了，连被抱去洗了个澡都没有记忆。山治咬牙尝试动了动手指，发现自己手还在抖。

害他沦落至此的『凶手』刚好从浴室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冲洗器，见床上的金发男人半趴着瞪他，毫无内疚地笑道：“抱歉，有点狠了，下次注意。”

山治多聪明，立刻就反应过来这家伙是在报仇雪恨，兑现『诺言』呢。之前这个混蛋绿藻头在电话里威胁他说『会让他再也笑不出来』，现在的确笑不出来了，这谁还笑得出来？

虽然意识不记得昨天发生的一切，可山治的身体记得。下面那个本不该用作泄欲的洞口不但保留了接纳索隆的外形轮廓，还无师自通地学会迅速从中提炼快感。就算想否认，他也没脸说刚刚那个被干到痉挛抽搐连话都说不完整的人不是他。

不过，表面再狼狈，气势也绝不能输。必须挫挫那个得意混蛋的锐气。山治强自打起精神，冷言冷语道：“没有下次了，你这个强奸犯！老子要找律师控告你！”

“何必要把你情我愿的做爱叫得这么难听，明明刚才舒服得要死。”

“放屁！谁他妈和你你情我愿！你这个混蛋强奸犯植物！！”

“再说了，难道你要跟律师讲，你被一个『小你五岁』的男人操到昏迷么？”

正直的罗罗诺亚探长嘴里说出这种调情般的荤话，肯定是为了赤裸裸的报复。不满山治总是拿年龄说事，故意将『小五岁』咬得格外重。好极了，如今小五岁的臭小鬼的确把他给上了，而且是狠狠地上了，山治像被这句话噎住一般，半天没想出反驳的词句，也许纵欲过度令他自豪的大脑失灵，白白让人看了笑话。

“闭嘴，强奸犯。”想了又想，以不变应万变才是王道。

被叫了三次强奸犯，索隆倒是没怎么生气。他神色平静，甚至可以说心情大好地来到桌前，倒了两杯开水，刚要拿起其中一杯，转过头，山治不知何时已经骂骂咧咧从床中央站起来，一步跨在地板上。

脚掌挨着地的那一刻，山治明白自己失算了。什么玩意儿啊？打着颤的双腿根本支撑不住突如其来的重量，以脚踝为中心向一边歪去。倒地的时候他在想，够了，文斯莫克·山治，你还要在他跟前丢脸几次才甘心啊！

一双健壮有力的臂膀及时环住了他的腰，他向后撞进了结实的怀抱里。

“这么主动？”

山治顿时觉得耳朵像触了电般又麻又痒，他下意识扭头躲开了吹拂进耳廓的热气。然而低磁的声线无可躲避，绿发男人低沉的调侃就像纤细锋利的钢锥，准确无误地插入怦怦跳动的心房。

为了防止自己变得更加奇怪，山治连忙后掣肘与索隆拉开距离。嘴里一边念叨着：“滚开！别离老子那么近！”一边又因为惯性向前栽去。酸软的双腿完全派不上用场，腰上一紧，他又被理所应当地捞回怀里。

似乎厌倦拉锯战，这次索隆没再客气，直接穿过山治的双膝将他拦腰横抱。在对方反应过来预备挣扎之前，又给他放回床上，按着他抗争的手脚，狞恶地笑道：“我本来只想给你留点骂人的力气，是我失算了，低估了你的逞强。”手攀爬赤裸的腰间，“再来几次吧，刚好我也没做够。”

山治突然停止反抗，冷冷地问他：“罗罗诺亚·索隆，你想死吗？”

被问的那个一愣，回：“不想。”

“不想还不快点给老子松手！”

“不要。”同样答得干脆。

山治气得扯住那颗绿藻头，可他扭挣得越狠，那副施予他的怀抱就越紧。最后他没了力气，无可奈何地摊平四肢，自暴自弃地说：“闪开，我饿了，要吃饭……”

“你昨晚可是亲口答应我了。”身上的人忽然莫名其妙地来了一句。

“……？”山治一脑门问号，“答应你什么？”

“让我上，还有别的。”

“……”什么东西？死小鬼不会纵欲过度出现幻觉了吧？“我怎么不记得？”

绿藻脑袋从他的肩窝拱了出来，那双红瞳阴恻恻地盯着他，“你醉成那样，怎么可能记得。但是，我有证据。”

“什么证据？”

索隆没有马上回答，他起身离开床，从兜里掏出一个物品，丢给山治。

“自己听。”

撂下这句话，他便拎起打包好的口袋，下楼扔垃圾去了。留山治满心疑惑地凝视着掌心躺着的录音笔，逮捕拉鲁戈那天，他拜托乌索普转交给索隆，结果传递了一圈，又回到他手里。难道里面真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内容？怀着好奇探究的心情，他按了录音笔的开关。

一阵死寂过后，绿发男人低沉严肃的声音陡然响起。

「文斯莫克·山治先生，你愿意和我做爱吗？」

话音落下的同时，录音笔里的山治较劲似地回应：「怕你啊臭小鬼！放马过来啊！」

「文斯莫克·山治先生，你愿意和我做爱吗？」

「怕你啊臭小鬼！放马过来啊！」

「文斯莫克·山治先生，你愿意和我做爱吗？」

「怕你啊臭小鬼！放马过来啊！」

一连复读了三回，山治额头青筋凸起：混蛋！有必要重复这么多遍么？！看来昨晚真是他半主动，这笔账肯定是赖不掉了。怎么会被年龄比自己小的家伙压？一定是喝太多身体没劲，他是计划过跟索隆上床，但遐想的片段，可都是他把绿发探长干得服服帖帖才对。

到现在股间甚至还残留着很强的异物感，就好像索隆的东西还在身体里面一样。他低头确认已经洗得很干净，而且惊讶地发现红肿的地方还被上了药。颓丧地叹了口气，看来酒这玩意儿，以后是坚决不能碰了。

录音笔很长时间没有新的动静，山治以为进度走到了头，便推着开关打算关机。拇指刚一用力，混合了浓烈情欲，却蕴藏无尽深情的粗哑声音打断了他的动作。

「文斯莫克·山治。」那个声音说：「我喜欢你。不管你是男人还是女人，不管我是不是同性恋，我都只喜欢你。」稍稍停顿片刻，郑重其事道：「和我在一起吧。」

等了很久很久，山治听见自己轻轻地说：

「嗯，好。」

这回录音戛然而止，没有刻意设置为复读。但山治却听了好多遍，不停地重复着倒回去，播放这个操作。索隆回来时，目睹金发男人披着被单抱膝坐在床上，脸埋进臂弯里，耳根脖颈红成一片，灿烂阳光的照拂下，连皮肤细小的绒毛都看得见。

绿发的探长微微勾起嘴角，问：“答案？”

金发的嫌疑人缓缓抬起脸，笑道：“既然警官先生都有确凿的证据，那我也只能认罪伏法了。不过……”他眨眨眼，“我的刑期是多少？”

罗罗诺亚警探俯身温柔地亲吻他的嘴唇，郑重宣判：

“一辈子。”


+++


最近第三警队的成员都发现一个规律：每次有大事件结案，他们都会收到来自不明热心人士奉送的丰盛便当。鸡鸭鱼肉、色香俱全，堪比五星级餐厅的绝佳卖相，但凡尝一次就忘不掉的完美味道。每每这时，大家都会一边胡吃海塞，一边热火朝天地讨论这位神秘人士到底是谁。

“该不会是某家连锁饭店的大老板吧？”有人大胆猜测。

另一人摇头，“不对不对，我好像见过这个神秘人。西装笔挺，长得特别好看，也还很年轻，不太符合大老板的气质。倒不如说是……某位富家少爷？”

“瞎扯！”第三人晃着手指否决，“谁说送饭的就是神秘人本人？也许是被委派来的也说不定啊，现在大公司的保镖都流行穿西装，搞不好你看到的人不过是个打下手的。”

第四个人悄悄凑过来，“我跟你们说个秘密。”待其他三人齐刷刷地探去脑袋时，小声说：“其实啊，这个供饭的神秘人，就是探长的老婆呀！”

“哈？！”

“真的！有一天下班我无意间看到探长给『她』发消息，内容就是：待改进XXXXXXX，探长一面发一面还带着笑，是你们绝对没见过的笑，不是对自己媳妇还能是对谁！简直宠的呦，盯着手机目光都要化成水……”

其他人不约而同打了个寒颤，魔兽惯常冰冷淡漠的眼神，要是化成水，该有多么违和，根本无法想象，光是短暂浮出画面，鸡皮疙瘩都能掉一地。

被当成讨论中心的男主角此刻正在享用自己的特制爱心便当，手上不离血淋淋的案发现场照片。乌索普用胳膊肘捅了捅他的肩膀，眼巴巴地看着他餐盒里的那条鱼。

“喂，索隆，那个心形鱼饼，如果你不吃的话……”

“不行。”绿发探长斩钉截铁道。

“不要那么小气嘛，反正你又不爱吃鱼。”长鼻子口水哗啦啦地流，“我一定会帮你好好照顾它……”

“不行。”索隆眼皮没抬，却精准地按住乌索普伸过来的筷子。

娜美在一旁幸灾乐祸地调侃：“我说乌索普，你说你挑哪块不好，非要把人家山治君的『心』抢走，你觉得索隆能乖乖给你嘛？”

“这不能怪我，我也很惨好吧！”长鼻子控诉道，“天天要忍着这俩人放闪也就罢了，山治这混蛋每次在便当里拼的那颗爱心，还都用的是我喜欢的食材，这是明目张胆的诱惑嘛！”

“那是因为你和索隆对食物的喜好相反，人家山治君是为了逼自己老公吃掉不爱吃的食物均衡营养。又不是特意给你拼的，想吃的话找你家卡雅给你做去，你俩以前也没少放闪，还好意思抱怨别人秀恩爱。”

“啧啧，娜美你才是最闪的那个，路飞这臭小子最近每天晚上都来警局接你下班，我们可看见了，恩爱都快秀出屏幕了，还酸别人呢。”

闺蜜组拌了一会嘴，娜美突然吃到一块超好吃的肉，幸福地捧着脸颊感叹：“这、这也太美味了吧！索隆，快，告诉山治君，2号肉味道超级惊艳！我好像在里面吃出鲜味，中和了肉的油腻，特别清爽。”

“你说吧，他都听着呢。”索隆道。

这才发现，原来山治一直和索隆连着语音视频呢。电脑屏幕里的金发男人扭成一条麻花，波浪线般的四肢冲娜美发射爱心。嘴上还兴奋地说着：“娜美小姐喜欢真的太好了，下次我多做点，为了你我死也甘愿”之类的话。

索隆冷冷地道一句：“那就赶紧去死吧。”

花痴的男人立刻变了一张脸，面色黑沉地咬着烟：“嗯？死绿藻头，你再说一遍？让谁去死？！”

“山治！85号桌忙不过来了！！赶快去帮忙！！！”视频那端一个粗犷的声音插进他们的对峙。

“噢！来啦！”山治扭头应道，又转回脸，飞快地对索隆说：“别忘了把反馈和建议帮我整理发过来！新菜品马上要上了，娜美小姐和罗宾小姐的体验对我很重要。反正你们这些臭男人也吃不出什么味道，完全不指望你们。”

长鼻子悄声吐槽：“喂喂，最后一句话就没必要了吧……”

出乎意料，索隆显得很不爽，但并没有在言语上过多计较。随口应：“知道了。”

“对了，我今天会很晚才到家。”山治声音变得温柔起来，“困了你就先睡吧。”

“我也需要加班。”索隆烦恼地搔着头发，“这破案子没有线索，几点回去还不一定呢。”

“是吗。”山治笑着说，“那就晚上见吧。”

挂了视频通话，乌索普手捂着眼，嚷嚷：“瞧瞧！又开始放闪了！”说罢还尖着嗓子模仿山治的语气，“困了你就先睡吧~那就晚上见吧~哎呦真甜蜜啊！”

“山治君看上去很忙啊，才刚说几句话就匆匆结束了。我还想实时跟他分享感受呢。”娜美点着下巴若有所思道。

“能不忙吗！芭拉蒂新开业诶！本来这间海洋主题餐厅就小有名气，现在山治还坐镇料理长职位，慕名品尝的人多了去了，我经常刷FB看到很多博主都在推荐芭拉蒂的菜品。不尝一次，抱憾终身，大家都这样形容。”

“确实也配得上这样的评价呀。”娜美往嘴里送了一块滑嫩的布丁。

乌索普继续发表高见，“我觉得厨师比珠宝主播更适合山治。你说呢，索隆？”

绿发探长没有正面回答，将手里一摞照片摔在桌子上。

“吃饱了就快去工作，今天不找到线索谁也不许下班！”


+++


等山治忙完了芭拉蒂的全部善后工作，已经是晚上九点了。他将厨余垃圾打包后丢进回收巷，返回餐厅门口坐在台阶上，点燃一支烟。

与主播的工作不同，这一天过得忙碌紧张但又充实快乐。能够从事自己喜欢的职业，做自己喜欢的事，本身就像做梦一样。几个月以前，他还在为怎么都填不上的资金缺口发愁，几个月以后，他却真的完成了臭老头的遗愿，也实现了自己的梦想，成为芭拉蒂的料理长兼老板，把倾注满腔热情、认真开发出的每一道菜品，向全世界所有热爱美食的人推广。

从由其他代理公司经营的门可罗雀，到自己接手后的门庭若市，这其中只是改良了几道菜品，请了几位美食家免费品尝，他们就被味道惊艳，自发向粉丝推荐，然后就一传十、十传百，仅仅两周时间，就令芭拉蒂成为当前最火爆的网红餐厅。

说到底，还要归功于索隆。他的爱人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令多年前签署的转让及抵押合同完全失效。不仅追加了哲夫那个混蛋儿子的刑期，还将高铸的债务关系从哲夫身上移除。这个过程看似简单，需要活络的关系网却极其复杂。魔兽的确是有些手段，他利用职务便利，在不违反法律的前提下最大程度搜集之前收购芭拉蒂的那家连锁餐厅经济罪证，逼得那家餐厅所有人不得不对芭拉蒂放手。

身为哲夫的养子，遗嘱上亲口指定的法律继承人。山治成功收回了芭拉蒂的所有权，并且还有足够的资金进行改进装修等完善工作。如果单靠山治一人，想要达成这个目的，就算有出众的头脑和能力，恐怕也需花费数年时间。

不光这件事，自从遇见索隆，好像所有的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他保护了妹妹、报了仇，让罪有应得的人渣付出代价。重新回到儿时憧憬的芭拉蒂继续完成他和臭老头的梦想，菲特也交到了相当可靠的男朋友萧莱亚，不仅帅还很专一，每周都来跟山治他们一起吃饭，对菲特是好得不得了。

而自己……想到确定关系的过程，虽然很离谱，但又是罗罗诺亚·索隆的风格。山治笑着掐了最后一截烟，现在他该为他的魔兽提供养料了。

关好店门，山治驱车来到Mermaid酒吧。正是夜场气氛高昂的时候，都忙着招待客人。进了酒吧本来想办完事就走，结果被伊万逮了个正着。

“啊哈！小山治！好久不见啦！是不是想我啦？最近和罗罗诺亚探长怎么样啦？有没有好好相处呀？你该不会还是动不动就骂人家吧！要温柔一点，不要总是靠暴力解决问题，人家罗罗诺亚探长多好啊，帮你那么多，你上哪找这么帅还年轻有为的男人？！！”

“知道了知道了。”一连串没头没脑的问题和莫须有的训诫令山治耳边嗡嗡的，连忙把一块蛋糕塞进伊万嘴里堵住他源源不断的念咒。

伊万嚼了嚼，赞叹道：“还挺好吃的。”

“烤了很多呢。”山治将拎的一大包东西甩在吧台上，“还有很多下酒菜，一会大家下班饿了可以吃。”

“真是细心啊。”伊万眯眯眼，“回娘家还带礼物来，你应该多花点功夫在罗罗诺亚探长身上，他才是会陪你一生的人，你平日里BALABALABALA……”

操碎心的老母亲在这边苦口婆心地教导，叛逆儿子在那边左耳进右耳出，唠叨完了，伊万问：“你今天是来干什么的？”

“给你中意的罗罗诺亚探长选购养料。”

“哈？说人话！”

“酒，来买酒。”

“噢！”伊万开心地拍拍山治的肩膀，“早说呀！我知道你家探长爱喝酒，特地留了一瓶好的，加洛Boy~”

他冲人群中弹了个响指，一个扎着水红色卷发，六边形麻子脸，身形高大体态健硕的人妖迅速钻了出来，飞快地眨着媚眼，“伊万大人，有什么吩咐？”

“去把那瓶拿来。”

“那瓶……”加洛有些犹豫，吞吞吐吐地问：“确定吗，那不是伊万大人您的典藏吗……”

“确定确定。”伊万不耐烦地摆摆手，“给我女婿喝有什么可心疼的。”

山治在一旁听得很明白，从被伊万捡到那天起，他便欠伊万良多，这辈子都很难还清。此时更不想对方破费，出言阻止：“太贵就算了，我家那位，喝酒像喝水，好酒给他喝就是浪费。”

“你看看你！”伊万愤怒地拍打着酒桌，“哪有这么贬低自己老公的，怎么能是浪费呢！这是叫情感投资懂吗？！亏你还出生在浪漫之都，这点情调都没有嘛！我说请就是请！而且你不要说是我送的，要说是自己找了好久才买到的，让他感动，这样生活才能和谐，我也能早日抱到外孙……”

伊万继续开启机关枪碎碎念模式，到后面不但模糊了自己的性别，连山治的性别都不放过。一脸陶醉地双手环着胸，好像真的抱着小婴儿一样。山治黑线连片却没有打断，直至加洛端着一瓶亮晶晶的酒返回。

“就是它啦！”人妖女王双腿扎马步，双臂斜着指向那瓶酒，“麦卡伦M限量版！最棒的威士忌酒，罗罗诺亚探长一定会喜欢！瓶身采用莱俪水晶制造，全球只有四瓶！是有史以来最具张力的酒款，品饮者绝对会被其复杂度所惊艳，非常适合罗罗诺亚探长的个人风格，你拿这瓶回去，这可是我特意给你们留的！”

山治接过加洛递来的这瓶酒，修长纤细的水晶酒瓶结合不规则的几何形状，极具通透晶莹的美感，设计又不失现代风，显得精致而干练。

“谢……谢谢。”他攥紧酒瓶，咬着嘴唇对伊万说。

伊万摸摸他的头，“哎呦，小山治，害羞啦？”随即一推他的肩膀，把他撇向一边，“给我保持住这份纯情！回去勾引罗罗诺亚探长！”

说完，扭着腰婀娜多姿地走远了。留山治在原地一脸懵逼，加洛捂嘴呵呵笑着，“山治，你的朋友今天也来了，就戴帽子那个很酷的帅哥，在那边呦。”

山治顺着加洛的手指看过去，发现罗就坐在远处，一人一桌寂寞地提着酒杯自斟自饮。他谢过加洛，拔开脚步，不打招呼就坐在罗的对面。

“嗨~你怎么来了。”

罗一抬头见是老熟人，痞里痞气地勾起唇角。

“你才是，最近不是忙着新餐厅的工作吗？怎么有空回来？”

山治把手里酒瓶放在桌上，“这个问题我今天回答了不下三遍。”

“哦。”聪明的罗立刻会意，“忘记罗罗诺亚当家的已经转正了。”

“嗯？”山治自然不知道罗私下里跟索隆聊过的内容，疑惑地挑起卷眉，“什么转正？”

“我记得……你好像不喜欢比你年龄小的。之前组织里有个小崽子疯狂追你，你丝毫不为所动。怎么这次就轻易缴械投降了？”

山治警惕地眯起眼睛，“你该不会找那家伙说过些有的没的吧？”

“我是侧面打击过他啊。”罗呷了一口酒，不慌不慌地吐字，“我说你事多，原则多，还总喜欢自作聪明，不过人家根本就不在意这些，完全没看出放弃的打算。”

山治笑了，能想象当时绿发男人一脸不屑嗤之以鼻的模样。

“所以说为什么？”罗继续追问，“坚决不找年下的你，被什么打动了？”

山治拿起边上的空杯子，给自己倒了一口酒，缓缓喝下，再盯着玻璃杯在灯光下折射的锋芒，陷入沉思，很久很久，才开口。

“如果……”他顿了一下，“罗罗诺亚·索隆是个只知道凭一腔热情三分钟热度蛮攻、硬闯、四五六不懂的臭小鬼，也许我就不会选择他。”

他抬起脸，看着罗。

“可偏偏，他不是。”

很清楚，这个比自己小五岁的年轻探长，是个有着远超于同龄人心理成熟度的家伙，永远都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并向着这个目标直白果断地努力。从相识第一天起，就一直在帮助山治逃离缠身的泥泞沼泽，带领他走向光明和希望。

没有理由不心动，也没有理由不答应。

罗听得一知半解，歪着头，叹了口气，“唉。”

“怎么了？”山治笑道，“有烦恼？这可不像特拉法尔加·罗的风格。”

罗刚要回答，突然不知打哪出现一个强壮的红发男人，长得蛮帅，就是面目有些凶恶，看着山治的目光，就好像大型犬类警告来抢他饭碗的斗胆狂徒，满眼的占用欲。此刻他臂弯里的『食物』正在不悦地挣扎，“尤斯塔斯当家的！你在干嘛！放开！”

“他是谁？！”红毛忠犬发话了。

“你好。”山治伸出一只手，“我是罗的朋友。”

红发男人呲着牙，不仅无视山治的友好动作，还每一寸表情都写着『滚』。山治知道自己被讨厌了，便悻悻地收回手。

“朋友？！什么朋友？！我怎么不知道你有这种朋友？！”三个灵魂拷问接踵而至，红毛犬把胳膊收得更紧，罗直接被压趴在桌子上，愤怒地骂：“你他妈的赶紧给老子放手！听到没有！尤斯塔斯·基德！！”

被连名带姓的呵斥，这个叫基德的男人完全没有松开的意思。反而死死抱着罗，继续用阴鸷的视线逼退山治，明摆着宣告自己的所有权。山治觉得不能这样误会下去，免得罗真的被这只疯狗勒死，便站起来。

“我想我该回去了。”他故意用暧昧的称呼对罗说，“我家亲爱的还在等我呢。”

基德一听山治有主，神态里的戒备明显减淡。罗也终于得以喘口气，一拳将红发男人干出自己视线范围外。

山治笑着说：“所以，你是因为……”瞟了眼刚从地上爬起来，正在狼狈蹭嘴角的基德。

“来陪这个混蛋打听点情报。”罗揉着被掐痛的肩膀，“听好了，尤斯塔斯。”他狠狠踹了一脚基德的腿，“这是我朋友，文斯莫克·山治，他有爱人，别他妈的随便发疯！如果再有下一次，就给老子滚出去！！”

能令向来冷静理智的罗涨红着脸吼出这种话，看来这个新晋疯犬果然有点东西。怪不得罗会反常一直追问山治的心得，原是铁树开花啊。

不过山治的经验之谈，根本不足以解决眼下罗遇到的问题。他的『年下』，与索隆没有什么共同点，除了『护食』这点比较像，其他的，还得靠罗在漫长相处岁月中自行摸索了。

他告别好友和他的年下疯狗，迈着愉快的脚步，前往回家的路。


+++


拜伊万那瓶『限量版威士忌』所赐，山治第二天没能下得了床。酒精激发了魔兽的疯狂和性欲，不管何时何地，只要山治对女性有过花痴行为，结局肯定不会善始善终。

这次也是，哪怕只是山治习惯性的赞美奉承，魔兽也不肯放过他，他们在视频里面的斗嘴，升级成了床第间的顽抗。山治想一雪前耻让爱人臣服，结果在压的过程中输在力量和体格。发起反攻的下场很悲惨，他被操得双腿合不拢，还要被逼着回顾承认之前的失言。

“不是说可以为了娜美去死么？”魔兽按着他的头，强迫他含住，恶狠狠地笑，“那就死一个给我看看啊。”

山治用被绑住的双手去推健壮的小腹，吐出后骂道：“混蛋！你他妈分不清场面话吗？！”

“分不清。”索隆冷笑，“我只要看到你那个白痴模样，就想把你操得站不起来。”

那瓶限量威士忌酒精度数过高，而且还释放了罗罗诺亚·索隆的野性。山治严重怀疑伊万是故意的，酒里不会加了什么奇怪的东西吧？

这些都是他在第二天为自己屁股深切哀悼的同时反思出的结果。得到山治告白（被逼）的魔兽却心情大好，不仅照顾着身体发虚不想爬起来的山治，还难得对山治的命令言听计从。指哪去哪，全都满足。

第三天，山治的腿总算没那么软了。今日约定好去福利院探望小鬼们，他仔细准备了很多生活用品，还给每个人包了礼物。马上这些孩子们就要去新的家庭开始新的生活，临行前，肯定要叮嘱几句。

山治本以为像索隆这种类型的男人，表面看上去冷冷淡淡，甚至因为犀利的眼神凶恶的表情经常被误会成坏人，理应很容易吓哭小朋友。结论恰恰相反，刚开始的确小鬼们惧怕这只魔兽，无人敢靠近，但当小丽莎跑着跑着摔倒后，索隆给她抱在怀里安抚的那一刻，小鬼们不知受了什么感召呼啦一下围上去。

从此，罗罗诺亚·索隆变成了小鬼们最喜欢的人形壁挂。骑在他头上的、肩上的、手臂上的，抱着他大腿的，简直就是个行走的挂件机。魔兽似乎特别吸引这些幼小的生物，路上的小猫小狗，看见他都会去脚边蹭一蹭。山治还时不时拿他的这个特质开他玩笑，反压他一军。

索隆无时无刻都在兑现他的承诺，与山治并肩，替他分担。这些大包小卷的生活物资，还有颇沉的礼品，都是他从车后备箱里一批一批扛到福利院的。与小朋友们互动，他也从未缺席。整个过程中，他扮演的都是沉默可靠的爸爸角色，陪小鬼们一起玩游戏，保护他们童真的快乐。

山治分完礼物，坐在边上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看小鬼们绕着索隆跑来跑去，场面十分和谐。恍惚间好像他们真的组成了完整的家庭，有活泼可爱的孩子，两个人共同将他们抚养成人。索隆虽然不理解山治对这些孩子的好，但他选择尊重和支持。爱他所爱，温柔以待。

也许这就是他们关系持久稳定的原因。大是大非上，他们三观一致，从不对立。小事又能互相包容，彼此共情。山治深刻意识到，有一个成熟坦荡的年下爱人，原来是这么幸福美妙的事。

山治对每个孩子嘱咐几句，索隆就在一旁静静地听，也不插话。这里至少三分之二小鬼的新家，都是索隆利用关系找到的。为了确保小鬼们日后的生活质量，他对每一个领养家庭都做了细致全面的背调。挑选多是各种原因没办法生育、或者极其喜爱小孩的家庭，能够对小鬼们做到视如己出，不用担心被二次抛弃和伤害。

索隆的责任感，体现在他对山治的每次承诺。这个把诺言看得比自己生命更重要的男人，他的每一句郑重其事的许诺，都如同一把锋刃的利剑，扎根进骨髓血液，随时间缓慢流淌，不会食言消亡。

『也许，我们真的可以一直走下去。』

与索隆在一起越久，越充满这样的信心。起先压抑不了感情，豁出去试试看的态度，逐渐变得笃定。身体的契合，灵魂的相通，给了山治自信的资本。曾经威胁过索隆：“如果你腻了倦了，我会杀了你，别想离开我。”

后来再也没有说过类似的话，因为没有机会。

他在生活琐事上的关心、接吻做爱、细节相处中感受到的，是魔兽日复一日浓烈狂放的爱恋。如同他对他的老伙伴录音笔，长情且专情。

所以，腻了倦了，都见鬼去吧。

回家的路上，索隆旁若无人地牵起山治的手时，山治这样想着。

现在，他可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正文完）



番外



时间倒退回交往后第三个月。

杰尔马帝国举办周年庆活动，邀请幸运粉丝来直播间互动。公司把购买过商品的用户名写在一张张纸条上后折叠起来打乱顺序，丢进抽签箱里，在前期预热直播时让山治公开抽取。

弹幕里的粉丝疯狂地刷屏，买过没买过的都凑热闹地叫嚣：“王子殿下选我选我！”然而幸运粉丝只能产生一个，山治先对粉丝们温柔地说了抱歉，接着左手食指抵着嘴唇，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这个性感动作令粉丝们更加兴奋，纷纷拭目以待到底谁会是那个可以跟Mr.Prince亲密接触的天选之子。

金发的主播给右手伸进箱子里，摸了半天，摸出一张纸条。他自己没有看，先把纸条打开后对准镜头让粉丝一睹为快，接着又将纸条递给后面工作人员进行核实。弹幕里有人率先发：“切，什么嘛，连个名字都没有，是一堆乱码呢。”

山治心里咯噔一下，默认注册的ID号，懒得改昵称这种用户名，在直播间并不稀奇。但不知为什么，就是有种不好的预感。心脏跳得飞快，他尽量抑制住有些微颤的双手，拿回那张纸条，并读出上面小助理标注的身份信息。

“用户名：JIPWHWI11，姓名……”

他读到一半，停住了，有至少30秒时间没有下文。小助理和工作人员感到疑惑，纷纷向主播投去目光。只见金发男人捏着那张纸条呆愣当场，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话，却迫于神秘力量没办法说出口。

还好并非怼脸的镜头，直播间的观众只能看到他抓握纸条的双手。有粉丝开玩笑：“不会是什么奇奇怪怪的名字吧？”

小助理赶紧轻声提醒：“山治先生……山治先生……”

山治这才回过神来，暗骂自己失态。连忙清了清嗓子，补救：“噢，看来是位注重隐私的宝贝，那我也不便公布更多信息了。杰尔马帝国会给这位幸运宝贝打电话，如果宝贝愿意来参加我们的周年庆活动，那就一起周年庆见咯。”

不知后半段直播是怎么熬过的，一下播，山治立刻冲到后面录有买家信息的电脑前，开始翻看有关『JIPWHWI11』的一切。

不幸的是，就算他可以催眠姓和写有小区邮箱的地址这些都是巧合，可那历历在目，熟记于心的电话号码根本也骗不了人。

小助理早就发现山治的异样，凑上来与山治一同盯着屏幕，半饷说：“『罗罗诺亚』……这个姓氏还真不常见，是山治先生认识的人吗？”

嗯，是认识的人，何止认识，还他妈是老子的男朋友。当然山治没这么说，他敷衍地伪装了一下自己，向小助理解释因为有熟人来光顾过，很惊讶。小助理笑着表示理解，“做我们这一行，经常会碰见熟人呢。”

山治笑了笑，手指不停地在鼠标左键敲来敲去。他进入这个账号的订单详情，界面显示该用户购买过的商品，正是他当时在直播间爱不释手的那块阳绿翡翠玉石！

这么久了，快有小半年，他从来都没听索隆提起过这件事，甚至连这块翡翠最后的去处都一无所知。不菲的价格、行内人才能参透的玄机，一个理应对珠宝没有任何兴趣的外行人居然毫不犹豫地下单，本身就疑点重重。

山治认为，索隆的价值观决定他不可能会花大价钱去网购一块『破石头』。其次，买了送给谁？山治知道索隆从小没有父母，资助他成年的恩师是一位高深莫测的剑道大师，而且是男性。相识来往这么久，也没听说过他有什么关系特别好的女性朋友，压根无人可送。还是说，他有什么故意隐瞒、不为人知的秘密？

聪明如山治，肯定不会像抓住丈夫出轨证据的妻子那样不分青红皂白劈头盖脸地质问。他不动声色地收起这些信息，用旁边的座机拨通了索隆留下的号码。

等待接听过程中，他将话筒递给旁边的小助理，用口型示意他来处理。

“喂。”电话里的声音冷冷淡淡。

“喂，您好。”小助理忙不迭地回道，“请问是罗罗诺亚先生吗？”

“我是。”

“您好您好。”对面冷漠的音色让小助理加倍紧张，脑门渗着虚汗，连语气都急促起来，“是这样的，我们是杰尔马珠宝帝国，您之前在直播间购买过商品，您还记得吗？”

那头警惕地问：“有什么事吗？”

“没有没有……”小助理觉得自己像个正在被审讯的犯人，电话里男人低沉的话语夹杂着无限沉重的压迫，他心虚地看了眼山治，得到金发男人的鼓励后，深吸了一口气。

“这次杰尔马珠宝帝国周年庆，为回馈新老顾客，举办了一次幸运抽奖活动。您刚好被抽中，想问问您有兴趣来我们直播间做客吗？因为我看您留的地址，好像就是One Piece市，距离我们也不远。活动结束后，我们将送给您精美珠宝礼盒一份，对您来说有利无害，可以配合我们一下吗？”

“抱歉，我没兴趣。”那边冷声说，就要切断电话。

小助理忙阻止道，“别别！您先别挂电话！这次做客是由我们首席主播Mr.Prince接待，您可以在直播间里和他互动！与万千珠宝零距离接触，而且，抽奖过程已经公开直播，大家都知道您的用户名，真的希望您能帮帮我们，您再考虑考虑呢？”

“你们……主播知道这件事？”

小助理下意识抬头征询山治的意见，看山治摇头，便反应迅速地答：“不知道，他不知道，对彼此来说都是惊喜。”

电话那头沉吟片刻，问：“时间？”

小助理立刻回：“3月4日14:00。”

“如果能改成3月2日，我会考虑。”

“3月2日……”小助理再次抬头，他发现金发男人神情丕变，便有些犹豫地问，“是您当天有事来不了吗？”

“可以么？”

对面的人显然不喜欢啰里啰嗦的沟通方式，厌恶解释，每一个问题，每一句话都干脆直白正中靶心。比起邀请买家来直播间互动，更像是警匪间一步一步逼问迫使妥协。小助理顶着一张快要哭出来的脸，用可怜巴巴的目光向一旁的金发男人求助。

山治点了点头，对小助理比了个『OK』的手势。

小助理终于有了信心，“好的，那就3月2日，14:00可以吗？”

“11:00。”

也许对方真的是个日理万机的大人物，小助理完全不敢讨价还价。他再次看山治，得到肯定后，说：“那好，就3月2日11:00，稍后我会将活动详细参与方式和公司地址以短信形式给您发过去，您注意查收。不打扰您了，谢谢，再见。”

几乎是一口气将这些话吐出来，不等对方回答便匆匆挂了电话。山治赞扬地摸着小助理的头，湿漉漉被汗都浸透了，可见他有多么紧张。体贴地递上一杯刚刚倒好的水，安抚他：“辛苦你了，毕竟对面是个冷血探长。”

小助理嘴里的水差点发射喷泉，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问：“探、探探探探探长？！！”

“对呀。”山治笑，“是不是有种坐进警局审讯室的错觉？”

小助力摸摸自己可怜的小心脏，叹气：“怪不得呢，难怪呢，不知不觉节奏就被对方给掌握了，变成了他问我答，还是那种快问快答。”

心有余悸地感叹，又想起什么一样，问山治：“对了，他说只能3月2日11:00，要怎么跟老板申请？我们周年庆当天活动都是固定的，这样擅自答应，不会出问题吗？”

“交给我吧。”山治说，“预热活动提前个一两天没关系，说白了，一切都为赚钱开路，其他都是小问题。”他大拇指、食指中指捏在一起揉搓两下，笑道：“保证这个（钱），不会让大家失望。”

当天晚上，山治回家装作毫不知情，索隆也绝口未提3月2日行程。3月2日是什么日子？是山治的生日，是他被抛弃在福利院门口时身上挂着写有出生年月日和姓名的牌子，生日对他来说，并没有寻常人那么快乐。他在自己档案中写的生日是哲夫收养他的那天，按理说，索隆应该不会发现才对。

但以他的职位，想要挖干净一个人简直易如反掌，山治也无法笃定索隆有没有调查这么深，他只能先选择静观其变。

3月2日那一天，山治破天荒地起晚了。

原因很简单，前个晚上他被索隆压着干到凌晨。这次做爱与温柔不沾边，虽然不会招致太多疼痛，但对于一直念着反攻的山治来说自尊心受不了。他一边挨操一边想，也许这个混蛋对自己从事的主播工作很有意见，所以借此泄愤？

山治对此也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在被绑起来之前，他曾想仰面压倒对方，结果失败了，为了不丢失主动权，所以狠狠地踹了索隆几脚。有一脚直接给魔兽掀翻在地，他趁着对方还没爬起来之前跳下床逃走，刚跑了几步，又被抱住腰摔回床上。

结束了异常激烈的性爱后山治直接睡着了，发生什么不太清楚。但早晨洗漱的时候照镜子发现脖子三处吻痕，每一个都淤血红肿，根本无法依靠遮瑕膏掩盖。他试了粉底遮瑕叠涂，最后自暴自弃地砸了这些瓶瓶罐罐，怒气冲冲地给某人打电话。

“罗罗诺亚·索隆！！你他妈的——”电话接通后，他气急败坏地骂道，想说『这就是你送给老子的生日礼物？！』又一想不能先暴露自己。便改口，“我警没警告过你，禁止在老子身上留下痕迹！！今晚你就睡大街上吧！！没人给你开门！！”

“这就是我今早找不到钥匙的原因？”电话那边的绿发男人低笑，“但是文斯莫克先生，这房子也有我的一半，你没有权利这样做。”

“滚你妈的！！”山治吼道，“老子愿意怎么做怎么做！你他妈的管不着！！”

“文斯莫克先生。”绿发探长压低声音，“如果你执意这么做，今天晚上我只能带上弗兰奇一起回去了。”

山治很清楚弗兰奇的拿手绝活，开锁对这个机械狂人来说根本小菜一碟，他又不是真的想把自己恋人关在门外。半夜起来将钥匙藏匿，也不过是想看索隆早上焦急寻找钥匙的模样，可惜睡得太死，没能亲眼目睹。

“随便你！”他说，“我今晚去别的地方住。”他故意激怒索隆。

“你在闹什么别扭？”绿发男人叹了一口气。

“这句话该是我问你。昨晚那个好像得了性瘾症的混蛋是谁？”

“我——”索隆停顿了一下，“算了，如果你想盖掉痕迹，就去洗漱台的第二个抽屉里找吧。”

“滚！”山治骂了一字，挂了电话。

看了一眼表，时间的确不多了。山治拉开洗手台的第二个抽屉，里面放着一打创可贴，而且还是卡通版白底上面绘着小黄鸭。山治觉得又好气又好笑，这个绿藻混蛋报复心还真他妈的重。眼下也没有其他办法，只能任命地贴牢，穿好衣服匆匆出门。

到公司时，会客室门口挤满了人。几个女同事兴奋地交头接耳，远远地山治就听见诸如『好帅好帅』之类的夸赞。有一个大胆的女孩已经掏出手机，在同伴的怂恿下打算上去索要联系方式。

山治站在她们身后轻咳一声，女孩子们如同受惊的小鹿齐刷刷地回头。见是山治，眼里的恐惧消散许多，一个女孩一眼便发现异样，娇滴滴地问：“山治先生，你的脖子怎么了？”

“谢谢波尔琪小姐的关心，被无良虫子叮了几口，不小心抓破了，防止感染。”

女孩们互相对视，似乎并不相信这个答案，毕竟刚刚初春，哪来的活虫子？但山治并不准备继续在这个问题上纠结，他轻轻敲了敲玻璃，“客人已经来了吗？”

“是的！”有人开心地回答，“而且是个年轻帅哥！很有气场！不像是普通人！”

警队探长当然不是普通人。山治心里明镜，还要假扮讶异，“佩罗娜酱这么说我就有点伤心了，难道有我帅吗？”

“和山治先生不是一个类型。”一个蓝发女孩红着脸，“就感觉很酷，很冷，很有范，很不好接触。他从来到现在，总共都没说超过三句话，山治先生还需要万事小心，如果人家不给面子，出了直播事故……”

“放心吧薇薇小姐。”山治温柔地笑道，“不会不给面子。”毕竟是老子的人。

他推门进去时，女孩子们看他就像看降临凡界的神，全身上下仿佛自带光芒。小助理早就陪这个绿发男人聊了一个回合（多数都是自问自答自言自语），见山治天神般现身，眼泪差点冒出来，赶紧倒水让座，将这颗烫手山芋丢出去。

山治浑身演艺细胞迅速启用，佯装真的见到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瞳孔猛地紧缩，又自然而然地恢复，压着吃惊对懒洋洋靠在沙发上的绿发男人伸出手。

“您是『JIPWHWI11』，罗罗诺亚先生吧？”他笑道，“我是Mr.Prince，很高兴见到您。”

冷冰冰的绿发男人在小助理见了鬼似的注视下微微倾身回握了山治的手，甚至绷着的嘴角还缓慢绽开一抹笑。

“真亏Mr.Prince先生能记住这么复杂的用户名。”

“见笑了，我只有记忆力比较好而已。”

“不，各方面都很好。”索隆意有所指地将山治从头打量到脚。

被这样暧昧的语气攻击，仿佛又回到昨天晚上在床上某混蛋趴在他耳边灼热地吐字。山治感觉热气往耳根聚集，未免失态，努力摒弃掉乱七八糟的思想，站起身，装模作样地看了看墙上的时钟。

“马上要开始直播了，流程刚刚我的助理已经跟您说过了，还需要我再重复吗？”

“不需要。”索隆答。

“那好，请跟我来。”

索隆很听话地站起来，随着山治往直播间走。小助理在前面开路，山治在心底盘算该怎么把这出戏完美演下去，却没有发现绿发男人早就和他并排，距离很近，且手摸向他的脖颈。

后头还有工作人员，众目睽睽之下，山治真的大吃一惊，条件反射朝一边躲开，怒瞪索隆，咬着牙低声质问：“你·干·嘛！”

“没什么。”索隆收回手，“只是觉得Mr.Prince先生脖子上的创可贴很有个性。”

妈的！拜谁所赐？！山治忍着将罪魁祸首大骂一顿的冲动，冷笑着回敬：“哪里，您的绿藻头才真的是有个性。”

“噗嗤——”后面有人禁不住笑出声，山治如愿看到索隆脸色逐渐黑沉，还没等得意，对方一条手臂从他们身体前边绕过，死死扣住他的肩膀。

“演得不错。”索隆在他耳畔低声说，“继续。”

这回轮到山治面色突变，他惊愕地抬起头，绿发男人笑得邪，一双红瞳像攫住猎物一般狠狠盯着他。没人能在那样充满侵略性的目光中镇定自若，山治也只能做到勉强看起来不明所以然。索隆这句话，究竟是气他再次假装不认识，还是有更深层含义，这些不得而知。好在事态进一步恶化之前，他们已经抵达直播间。

周年庆预热，直播间挂满条幅和彩带。这次并非怼脸直播，也就没必要在意形象。虽然罗罗诺亚探长难得一身正装（黑西服+白衬衫）很可惜，但山治心里却暗自庆幸。他其实并不想自家绿藻展露在镜头前，毕竟刚刚一群Lady喊着『好帅好帅』时，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的的确确吃醋了。

“坐这里吧。”他指着固定位置旁边的那只移动沙发。

待索隆坐下后，山治开始整理这次直播需要的各式珠宝顺序。小助理在旁边忙着调整镜头位置，聚焦在索隆双手时，忍不住感叹：“罗罗诺亚先生的手很好看啊。一会可以多给点镜头。”

山治也同意，但并不开心。自家这位手好看他当然知道，手掌宽大，指节很长，手背泛着凸起的性感青筋。可这些有必要让其他人了解吗？他一人欣赏就好啦！于是斩钉截铁地否决：“不用，他只是来做客，还是应该多给展示品镜头。”

“好的。”好不容易发现流量密码的打工人小助理只能委屈地妥协。

直播于12:00正式开始。山治一如既往地做了自我介绍，同时还把今日友情嘉宾，被千万粉丝羡慕的幸运儿——索隆介绍给大家。后面小助理包括其他工作人员都战战兢兢地看着，时刻担心这个冷漠的嘉宾不配合，结果令他们大跌眼镜。人家听话得像一条训练有素的大型犬，山治怎么说就怎么做，丝毫没有砸场的迹象。

“妈呀……”小助理想，山治先生不会是短时间之内熟读了训狗手册吧？不对啊这个男人看起来也不像能被驯服的乖顺的狗，简直就像只对金发主播一个人温柔。

弹幕里的粉丝除了刚开始对幸运嘉宾低沉磁性的声音评价了『好听』，其余时间大概完全忘记有客串的存在，依然在山治过货各类珠宝时赞扬这些商品、或者主播。索隆要做的也很简单，偶尔搭把手，或者帮山治把不好扣的手链项链给他戴好。

有一件南非钻石项链，索隆为他戴上后山治将镜头调转成正面。粉丝当然看见那三只违和感十足的创可贴，肯定不会放弃追问，这次山治并没有选择刚才离谱的借口，他一边骚着脖子，一边不好意思地说：“只是想尝试一下反差感。”

『哈哈哈哈，反差萌吗？王子太可爱啦！！』

『我的天！我的心脏！不要这样可爱地说话啦！简直遭受了萌点暴击！！』

『啊啊啊啊！王子殿下这几只创可贴，完全是贴在了我的心巴上！！好性感！！』

『失血过多……紧急呼救……』

……

索隆面前也有一部手机，实时播放当前动态。粉丝们这些放肆的称赞和意淫当然原封不动地传达给了他。山治把手放下来的一瞬间，手被凶狠地握住，慌乱地转头，绿发男人正瞪着他，深不可测的眼底滑动着危险的占有欲。

『放手！』山治用冰冷目光警告他。

索隆非但没松手，还收紧了力道，险些给山治骨头捏碎。耐着疼，山治在桌下狠狠踢了索隆一脚，再次警告他：『注意场合！』

小助理和其他工作人员没注意到前方战场的风起云涌，硝烟弥漫。还好在山治发动下一次攻击前，索隆放了手，但他神情阴沉，与先前判若两人。

直播进行到一半，按照公司规定的剧本。为了引流，将安排再次与嘉宾互动环节，山治会从弹幕粉丝最好奇的点出发问几个问题，根据答案来随机应变。

“现在大家可以把想问的问题打在公屏上，看看我们的幸运粉丝是否愿意回答。”

在无法露脸的情况下，声音是对一个人最直观的第一印象。由于索隆声音好听，且偶尔镜头切得快还能看见他有一双男人味十足的大手。不少年轻的女粉丝都对他个人信息很感兴趣，根据问题重复频率，山治挑选了几个粉丝们最关心的。

“请问您的年龄。”

“24岁。”意外地，索隆答得很诚实，也很配合。

『好年轻啊！』弹幕有粉丝感叹，有人跟风刷屏，『哇！听声音，一定是年轻冷酷帅哥一枚！』这让山治，第一次对自己的粉丝感到有些不爽。

“您的职业。”

“抱歉。”索隆说，“无可奉告。”

“您现在是否……单身。”问出这个问题时，山治明显犹豫了一下。虽然很了解索隆一定会实话实说，但又怕他方才攒着怨气，什么话都说。

索隆的答案出奇简单直接，“不是。”

“恋人是什么样的人？”

“是各方面都极其出色的人。”索隆看着山治，邪笑着说，“长相、身材、气质、头脑、品格、能力等，都无可挑剔。”

小助理第一个发现端倪，问旁边的化妆师：“你觉不觉得山治先生脸太红了呀，是今天妆浓的关系吗？”又问灯光师，“还是打灯的问题？”

“胡说！”化妆师不悦地反驳，“我从来不给山治先生打腮红，他皮肤本来就很美，根本用不着过多的装饰！”

灯光师也接话道：“今天只开了一盏灯耶，也不是灯光的缘故。”

无奈，小助理只能带着疑问，继续观察。可他确定这不是错觉，随着直播的推进，金发男人的脸越来越红，都红到了耳朵根。他又猜测着另一个可能性，难道是这几个问题给山治先生问得难为情了？也没有什么禁忌话题啊。

弹幕粉丝不停地提出问题，山治只能硬着头皮问。

“您结婚了吗？”

“还没有。正要求婚。”

粉丝刷屏『好浪漫啊！学霸美女！！真羡慕！！果然好男人都有主了！！』然后又进一步深入：『说说打算怎样求婚呀！』

这回不等山治提出问题，索隆自发低声陈述，“今天是他的生日。”

『哇！！生日耶！！生日求婚简直不要太浪漫！！鲜花礼物必不可少！！你准备了什么呀？』有粉丝好奇地问。

索隆说：“保密。”

『诶！好可惜！！说说看呀！好想知道呢！！”

索隆没有回答，而是看向山治，问他：“主播，你猜，他会不会答应我呢？”

山治脸不知不觉红透了，他咬着嘴唇，正考虑怎样斟酌答案能让直播顺利进行。恰在此时老板从私信里面提醒他：『够了，直播间人数差不多了，别浪费时间。』

山治如释重负地结束话题，“好啦好啦，互动提问环节先告一段落。刚刚又新上了一批美丽的珠宝，让我们继续欣赏吧！”

后半段，山治持续烘托气氛，将预热活动购买积极性全面调动。索隆也一直默默地协助他穿戴这些宝石，好像之前那个邪笑着问山治会不会答应求婚的家伙不过是幻觉。山治尽职尽责地完成工作，脑海里却始终盘旋索隆最后的那句话。是开玩笑？寻开心？还是报复？先让他浮在云端，再看他狠狠摔下？

一旦在意起某件事，时间就会变得格外漫长。总算熬到了尾声，山治拿起一条绿松石手链，由于不是难带的S扣或者M扣，而是简单的弹簧扣，他打算自己戴。结果刚动作，索隆突然按住了他的手。

“我帮你。”他说。

弹幕里有粉丝如磕到了糖，亢奋地打字：『天哪，好甜，为什么？这微妙的体型差，肤色差，怎么可以这么般配啊！！』

山治想拒绝，但手早已被不由分说地拽了过去。他只能被迫应允，但别过脸，不想去看绿发男人认真的模样，担心自己会控制不住，露出不合适的表情。

所以，他也并没有看见索隆理都没理那条绿松石展示品，而从西服内兜掏出一条精致的首饰盒，打开后将里面的东西仔细地戴在山治左手的手腕上。

“好了。”索隆说。

山治抽回手，正准备介绍，忽然愣住了。手腕上面的手链，并不是泛蓝的绿松石，而是正阳绿色大小划一的翡翠蛋面镶嵌在一颗一颗钻石托里，组成了精致、秀气、耀眼的璀璨流光，随手腕的转动不停变换着色泽，一下子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眼球。

『哇！！这个好漂亮！！什么价格！！』

『快上链接！快上车！我要秒！！』

『我的！！我的这个是我的！！都不要跟我抢！！』

『主播小哥哥戴这个好好看啊！好显白啊！！』

……

后方的小助理他们也很惊讶，再次查阅预热活动的商品清单，确实没有这条手链，这是从哪变出来的呢？

直到老板发私信问山治：『你在干什么？』，山治才回神，急忙道歉：“实在不好意思，这是非卖品，是我自己的。”他把手链撸到上方，重新戴好绿松石手链，机械地做着介绍，总算有惊无险地收尾。

下了播，小助理想过来和两人说一句“辛苦了”，可谁曾想两人竟然同时消失，速度堪比瞬间移动，连个影都没寻见。问了其他同事，没人知道他们去了哪，也没人见过他俩。

“奇了怪了。”小助理挠挠头，苦着脸，“还有礼品没给罗罗诺亚先生呢。”

而此时，神秘失踪的两人其实正在地下停车场。噢，忘记交代了，是山治在下播讯号敲响的一刹那，强行拖着索隆去的。

他将绿发警探甩进自己车里，单膝跪立A上去，凝视他的眼睛，逼问他：“为什么不早点交出来？！”

“这你要问加工的人。”索隆笑着回，“说是工艺比较复杂，无论如何都要排队。”

“你是故意的？在这个时间，这个节点拿出来？”

“你不也一样？明明发现抽中的是我，还给我假装不知情。”

山治自认理亏，啐道：“妈的！你什么时候察觉的？”

“你以为我平时都在看什么。”

山治讶然，“看我直播？”随即反应过来，“所以你昨天晚上才会生气？”因为昨天山治直播的时候，一个女粉丝发了长段文字表白，轰动了整个直播间，引发了无数女粉丝的表白热潮，不管真心假意，有些内容确实露骨，连老板都觉得不妥，强行断连五分钟，平稳一下粉丝们激动狂野的心。

“看着那群女人天天拿你当意淫对象。你觉得我能忍多久？”

绿发男人冷笑道，抬手扣住山治的后脑，拉低他的身体，在他耳边缓慢低沉地说：“她们知道自己喜欢崇拜的Mr.Prince，被我压在身下操时表情有多诱人么？”

舌头舔进山治的耳廓，把字吹进山治的耳朵，“真想直播给她们看。”

山治偏过头救回自己的耳朵，骂道：“变态！你这个占有狂魔！”

索隆仰头笑起来，抱紧山治，亲吻他的额头，问他：“求婚礼物还满意吗？”

“勉勉强强吧。”

“看来很喜欢嘛。”索隆说，“刚刚一边拉着我，一边低头看自己的手腕呢。”

山治被拆穿，脸腾地红了。他是很喜欢，而且喜欢得不得了。正阳绿翡翠本身就是他魂牵梦绕的梦中情玉，设计又深得他心，精准踩在他审美点上，最重要的是，这条手链是他爱的人送的，怎么可能不喜欢！

但他仍嘴硬道：“那么大一块蛋面，做成手链真是浪费。”

“本来是想做项链。”索隆解释，“不过，设计成项链，意味着你这里要经常被人观赏。”他用手指勾住山治海蓝衬衫的领口，露出一段细白锁骨，“我可不想。你是我的。”

山治被他逗笑了，“没想到罗罗诺亚探长还真是幼稚，学小学生吃醋呢。”

“生日快乐。”索隆趁他不注意，轻啄了一下他柔软的嘴唇。

山治笑得更夸张了，“这是什么？小学生吻法吗？”

“你还没回答我问题。”索隆无视他的挑衅，“直播间最后一个问题。”

山治捧住那颗绿藻脑袋，深情温柔地覆上自己的唇。吻很沉、很热烈，难见山治主动一次，索隆理智脱线，愈加疯狂。他把山治压在车窗上，抓着他的脑袋粗暴地吻他，直到空气变少，呼吸困难，他才不情愿地放开。

金发男人摸摸他的脸，喘着气笑着给出答案。

“我猜，他乐意至极。”

索隆眼睛亮了起来，从不喜形于色的罗罗诺亚探长，生平第一次表现出狂喜的状态。他颤抖地抱着山治，把脸埋在对方散发干净香味的颈窝，不停地吸气。

“好乖好乖。”山治抚摸着他的头，笑道，“原来你也有害怕的时候呀。”

“没有。”索隆闷闷地说，“我在克制而已。”

“克制什么？”

“克制把你压倒。”

山治咬牙切齿地推开他，“混蛋！你那颗绿藻脑袋里就只有这些东西吗？！”

“我今晚还要在大街上睡么？”

山治思考了一会，回：“鉴于你今天的表现，就罚你……”他狡黠地眨眨眼，“今晚睡在老子身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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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月以后，山治才知道为什么索隆工作如此忙碌，却能实时掌握他之前的直播动态。原来他给正在24小时看门闲得无聊的强尼和约瑟夫找了份新工作，并下了死令。

“这个软件，这个直播间号，里面所有不正常的内容，全都截图跟我汇报。”

“好的！索隆大哥！”

“索隆大哥，今天山治大哥和XX个女粉丝互动过！那些女粉丝说的最过分的话是XXXXXXXXXXXXXXXXX，有XX个胆大包天的女粉丝公然舔山治大哥！！对了，还有个女粉丝说想要和山治大哥上床，并说山治大哥性欲一定很强，然后被管理员直接踢出直播间！！”

“索隆大哥，今天好多女粉丝对山治大哥表白，场面一度失控！！”

“诶索隆大哥，您怎么已读不回呢？”

PS：之前作为证物的打火机，也早就被索隆还给了山治。不过山治再也没有使用过，毕竟某人在情人节可是送了他一部新的打火机，虽然没有纯金那部高级昂贵，但却是山治独一无二的宝贝呦。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