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对方上来就能准确地叫出自己的名字和称谓,山治愣了一下,“你是……?”
“我是七号晚上芭拉蒂抢劫案的目击者。”电话那头用微弱但坚定的声音解释:“这桩案子是山治警部负责的吧?”
“是我负责。”
“您能来我家一趟吗?有很多话不方便在电话里讲……”
“好的。”山治看了一眼酒吧里挂的钟表,刚刚下午五点。他点点头:“没问题,就麻烦把你的住址通过短信方式发来吧。”
“好。那我就在家里等您到来。”
切断通话,山治仍然处在疑惑和迷蒙中。如果这是陷阱,对方这样大费周章地绕圈子未免太笨了点,那假设这个人真的如他所说是芭拉蒂抢劫案的目击者,又是怎么知道山治正对案件焦头烂额需要寻找证人?
一个号码跃入脑海……1111!
山治二话不说,发短信问:『是你找到的目击者?你把情况都跟他们说了?』
1111不再装傻,很快回复:『正解 我和他们说 有个笨蛋警官正为一起没有头绪的抢劫案消耗生命财产 于是他们都很愿意提供帮助』
山治一脸黑线:『该不会是你威逼利诱,用你的鬼魂身份对他们进行恐吓吧?』
『没有』1111如是回。
没过多久,一条来自于『目击者A』的简讯挤进收件箱。山治盯着打开的信息,那里显示的地址正与芭拉蒂相距不远:东海区罗格街34号-1-1501。
山治没有多做耽搁,与正忙着招待客人的雷利和夏琪告别,就匆匆离开酒吧。此时外边的雨已经停了,出了小巷就有一辆闲置的计程车路过。山治招了手,对司机报上地址。车子便一溜烟地拐个弯,甩着尾气绝尘而去。
等到了目的地,正好是晚上六点半。
付好钱,按照信息所写地址一排楼一排楼的找,终于看到传说中的罗格街34号。这是一栋拔地而起的二十层大楼,矗立在平均海拔只有十层的建筑中间,如同鹤立鸡群般显眼。可见那位『目击者A』是个有钱的主儿,换句话说了,芭拉蒂的餐厅定位本身就是中高档,能进入里面用餐的人不是富豪也是政商。
当然,如果是后院就不保准了。山治和哲夫都有一个共同的习惯,喜欢捡饿肚子的人回来。
进了大楼里面,格调立刻被提升上来。墙壁干净没有寻常楼道里的儿童涂鸦及乱七八糟的电话号码,地面光洁穿着皮鞋走都略微打滑。电梯很宽大,容纳五十人也绰绰有余。对面是一面镜子,明亮透彻。就连前面的按键都被精心擦拭过,山治抬手按了十五楼,立刻就有一个醒目的指纹被压在对应十五层的按键上。
果然高级大厦就是不一样,自己住的那间人口众多鱼龙混杂的小公寓与它相比不啻天渊。
到达十五层时,空旷的电梯发出『叮』的脆响。电梯门在山治身前无声无息地开启,又在他身后悄无声息地关闭。完全没有影响这层住户的正常休息。不像山治公寓那间破电梯,每次到来唯恐谁人不知,嘎吱嘎之地哀嚎不算,还要像被掐住脖子的母鸡般叫唤两嗓子。
正对面就是『目击者A』的房间。山治整理一下衣着,这才发现自己还穿着雷利递来的外套,西服落在酒吧里忘记拿走。此时管不了那么多了,尽量让夹克配西裤显得不那么怪异,礼貌地扣下门铃。
叮咚。叮咚。叮咚。
响了三声,门后就有了动静。和电话里一模一样的声音有点怯怯地问:“哪位?”
“我是刚刚与您电话联系过的那个警察。”山治回答。
那个声音听后松了口气,说:“请稍等。”接着,传来金属碰撞声,栓环被拉开,防盗门“吱”地裂开一条缝。“请进。”那人把干净的备用拖鞋摆在门口的兔绒地毯上,对山治说。
山治道了谢,一边脱鞋一边不露声色地观察这位『目击者A』。还是少年的模样,金色头发夸张地吹了个蘑菇的造型。两边有头发穗掉落下来,齐刘海刚好到眉梢的位置。穿一件真丝质地的粉色睡衣,一双眼睛惺忪肿胀,看样子也是多日未曾好眠。山治换好拖鞋,跟随目击者A进入客厅,那里有一台嵌入墙壁的等离子电视,还有一张从屋子的这头连至那头的真皮沙发。
“山治警部,您请坐。”那孩子指着沙发,对山治礼貌地说。
山治坐下后,想要开口叫目击者A,突然发现忽略一个重要的问题:“呃……你叫什么名字?”
“贝鲁梅伯。”少年递过来一罐饮料,“我叫贝鲁梅伯,抱歉这里没有酒,只能委屈您了。”
“没关系。”山治顺手把饮料放回对面的茶几上,又问:“你在电话里说,你目击了芭拉蒂抢劫案的全部过程?”
贝鲁梅伯点了点头,又摇头,他的身体开始有些发抖,抱着臂膀牙齿打战,山治关切地问:“你冷吗?”
“不……只是害怕……”
“害怕?”
“我……我看见了魔鬼的脸。”贝鲁梅伯颤抖得更加厉害。
山治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不过可以猜测那不是个美好的回忆。他没有再逼问什么,拿起桌上的热饮料,拉掉开口,递给贝鲁梅伯:“先喝点饮料吧。”
“谢谢。”贝鲁梅伯说着,哆哆嗦嗦地喝了一大口。一股热流顿时自胃部涌上,有面前这位看起来很可靠的金发警官在,似乎恐惧也远离了。他慢慢地放松紧绷的肩膀,平缓呼吸。
“感觉好些了吗?”
“嗯。”贝鲁梅伯捧着热乎乎的饮料,悄悄舒展身体。
“那好。”山治也换了个舒适的坐姿,把手臂挂在沙发靠背上,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没有警察的压迫感。同时,面对近在咫尺的真相,他也努力压下心底的焦躁,平静地开口:“那我们从头来回忆。”
“好。”贝鲁梅伯配合着点头。
“本月的七号,也就是事发当时,你在哪?”
“在芭拉蒂用餐,和朋友一起。”
“你目睹了那群混蛋闯进来的全部过程?”
“是。”贝鲁梅伯低着头,双拳紧攥置于膝盖处,看起来让他回忆当时情境给他造成了极大的心理压力,一面控制声音的颤抖一面回答:“那群人戴面具穿风衣,个个都身备武器。其中一个人拎着迫击炮,突然就把餐厅的橱窗炸了一个大洞。当时我和我朋友就坐在靠窗位置的隔几桌,亲眼看到直面冲击的一对情侣被炸得血肉模糊,然后他们就把那对情侣的身体拖出餐厅,并且开枪警告让我们这些无关的人全部撤离,否则子弹不长眼,格杀勿论……”
“那对情侣还活着吗?”
“不知道。等我们逃出去时,外面的血迹都已经被清理干净。不过我想,应该凶多吉少吧。毕竟那个时候炸弹直接在他们身上爆炸的。”
“餐厅的顾客还有受伤的吗?”
“有几个人被飞溅的玻璃碎片割破皮肉之类的,但是都不严重。”
“然后呢?你就离开餐厅了?”
“不。”贝鲁梅伯摇摇头,“我太害怕了腿脚发软,就和朋友一起躲到旁边的巷子里去。”
“也就无意中看到了芭拉蒂里发生的事?你看到什么了?”
“那群人说些什么,距离太远听不清。应该是和芭拉蒂的厨师们谈判吧,但是没说几句话,双方就大动干戈,那群匪徒开枪打伤了几名厨师,芭拉蒂的老板,就是那个胡子编成小辫,瘸了一条腿的男人推开一个胖胖的厨师,结果被流弹击中胸口。这时,大家才冷静下来。”
山治问:“介意我抽根烟吗?”
“不,请便。”
点好烟,放进嘴里深深吸了一口,山治仰着头,淡淡地说:“所以,臭老头是为了救帕迪那个混蛋才受的伤。”
“呃……”贝鲁梅伯花了短暂的时间反应一下谁是『臭老头』谁是『帕迪』,点头:“是这样的。”
“再然后呢。”
“再然后,为首的那个体型壮硕的高个儿男人好像撂下几句狠话,就匆匆离开了。”
“没了?”
“不,还有……”说到这里,贝鲁梅伯又开始浑身发抖,铝制的饮料罐被他捏出一阵阵异响。他瞪大眼睛,冷汗一滴滴落在干净的粉色睡裤上,下了好大决心,才又开始说:“那群人出了芭拉蒂,就直冲着我们躲藏的那条小巷而来。他们摘下面具,我有看到为首的那个男人的脸!”
“等等。”山治挥手打断他,“你确定自己没有被发现?”
“没有。”贝鲁梅伯很肯定地答:“当时,我和朋友躲在一个垃圾桶后面,旁边就是一大堆黑色的可回收垃圾袋。天又很黑,周围没有光亮,只要没特意地往旁边检查,绝对不会被发现。”
“那就好,继续说,你看到了什么?”
山治一边问,一边把一条腿叠在另一条腿上,换了个懒散的坐姿。对面的贝鲁梅伯没有这样淡然的心态,他越说越紧张,越说越害怕,整张脸因为缺氧憋得紫红,冷汗开始连成串往下掉。但是,他最终选择战胜心魔,勇敢地说:“猩猩。我看到了猩猩!”
“猩猩?”山治讶然。
“没错。是猩猩。毛发很浓密,身材很高大,就和猩猩一模一样!”
听到这里,山治陡生一种不祥的预感。猩猩很多,可像猩猩的人类就少见了。据他所知,符合条件又罪行累累前科无数的人,好像只有那一个。
见金发警部不说话,贝鲁梅伯站起身,心一横说:“我没有说谎也没有夸大其词!我有证据!请您跟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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