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静与热情之间 五

不多时，船抵靠岸边。憩睡的剩下几人也大伸懒腰醒来，原本以为又将是混乱而纷纭的场景。不想这几个平日喜欢闹事的家伙都安安静静的，尤以Luffy的沉默最为诡异，以致于Nami不禁怀疑他的脑子是不是也跟着烧坏了。

不管怎么说，大家心里都惦念着Sanji的病情，不约而同聚往诊疗室。Nami把他们堵在门口，对着一张张失望沮丧的脸厉声说：「你们几个别进去，免得吵到Sanji君的睡眠。」

「诶！？怎么能这样呢！」Luffy把嘴撅得高高，在他单薄的意念中，厨师发烧这件事已经不仅仅是几顿吃不到美味料理那样简单。

「都出去出去！」Nami抬手挥臂做赶鸭状，眼睛不无威严地给予象征性的警告：「这里有Chopper呢！你们几个别在这儿碍事！」

大抵指的是Luffy、Usopp、Franky，并不包括Robin。因为她已经向远远站在旁边眉目端不出细节的黑发女子投去近乎求救的目光。

「好了好了。」Robin准确接受呼救信息并及时伸出援手，她的两只手推拒着不肯离开的Usopp和Franky二人，生出的数只手则把打算掀帘闯入的船长拖去几米开外。「厨师桑需要充分的休息，有能干的船医桑看着，我相信不会有事。」

经世涉深的Robin果真是有几道腕子，几句怀柔话立即就令焦躁的伙伴们安静下来，几秒后，也许觉得考古学家言之有理，他们朝淡黄色的暖帘里担忧的望了几眼，便转脚离开。

Nami长吁一口气，情况却不容她乐观，现在还需尽快找到正在岛上偏僻山岗里嘀溜乱转的超级路痴。

明知道剑士连直路也能走弯的高超本领，Nami狐疑自己当初为什么会放任他下船。有一瞬确实是被那种说不上来的气魄震慑住，不过很快就缓醒过来。接下来，她对上那双绿眸，没错，就因为看见那双熠熠生辉的眼睛，她才改变了初衷。

那里面满满充斥着坚定不容置疑的决心，深绿的瞳仁仿佛墨笔一点，浓得纯然而干冽。

那是无可抗拒的眼神，Nami僵直的嘴角连个「不」字也吐不出。

好吧好吧，算她疯了，没事给自己找麻烦！Nami狂躁地揉着一头橘发，旁边的Robin婷然微笑。

「也许剑士桑并没有走远。」

「但愿如此。」Nami在心底哀叹，此时此刻，也只能寄希望于运命，但愿那个白痴别在这座岛上捅出什么娄子。

事实并非她想象的那么复杂，还没等增派人手登陆岛屿展开强力搜索，绿发男人已经把着栏杆攀上船。众目睽睽之下，把湿透的白色衬衫脱下往甲板上一甩，越过目瞪口呆的伙伴，向底舱诊疗室走去。

Nami惊得跟什么似的，就差下颌滑落地上。原地呆怔片刻，倒是第一个反应过来，急忙跟上绿发男人的步伐。

Zoro好似心无旁鸢只有「快点到达」这一个念头，脚步没有做任何停留直奔诊疗室，掀开门帘走进去，过了一会，又退出来，眉宇之间蒙上一层深深的阴翳。

紧随而至的Nami见他这般情形，以为Sanji的病情又恶化了。掀开帘子进入诊疗室，Chopper正在桌子上磨药，看见Nami急三火四的样子，知道她心里一定在担心，急忙笑着安慰：「没事了，Sanji的烧已经开始退下，再加上这副药，应该很快就会康复。」

「原来是这样啊。」Nami感觉心里一块沉重大石头终于落地，还没等松快些，想起Zoro刚才的表情，又皱起眉头：「那家伙怎么还一张苦瓜脸啊。」

「是因为……」小鹿磨药的手停滞片刻，眼睛低垂盯着桌面，半晌才说：「Sanji刚刚醒来，好像还在生Zoro的气。」

Nami乱转的眼睛瞟到墙角的枕头，敢情那家伙是吃了闭门羹被砸出来的啊。走过去捡起放回床头，看着金发男人仍旧虚弱的面色，叹了口气。

也是，做了那样过分的事，还想要马上得到原谅，不是天方夜谭是什么？！就算是给那个白痴剑士一个教训，省得每每睹见金发男人瞬间凋零的落寞感伤，自己一颗再铁的心也会酸涨得发疼。

被气昏头的航海士并没预估到，这次教训所付出代价的巨大远远超过他们所能承受的范围。

「Zoro！」

Usopp的尖嗓子在门外炸开，Nami和Chopper同时一激灵，纷纷丢下手头的工作，跑去门外。

「出什么事……了？！」

问话在喉咙哽止，目光在移到绿发男人的身体时变得惊恐起来。Zoro面朝下直挺挺地摔在地上，额头被磕破的伤口鲜红的血液慢慢在米黄色地板晕开。从表面来看，根本无法断定突然栽倒的原因。

Chopper检查了一番，神色愀然地说：「查不出来，先把Zoro搬到床上吧。」

Sanji醒来时，伙伴们都围在床前。

头部仍然胀痛，胸腔里还存在憋闷感。视野里也依旧好几重影像，不过内心扩散的温暖已经把这些不适抵消的差不多了。

只微微转了一下刚刚睁开的眸子，排山倒海的关切便蜂拥而至。

「Sanji，你醒了！」

「Sanji君，感觉怎么样了？」

「厨师桑真的睡了好久呢。」

……

这里面，没有那个发誓不及己混蛋的影子，Sanji当然发现Zoro没有来，也知道原因何在。他既没问，也没有人对他讲明难解的状况。大家想着Sanji刚刚好转，不应过多操累。没有商量约定，却一致缄口不语，对Zoro和Zoro的一切，只字未提。

所有事依旧循规蹈矩地进行着，只是冥冥之中有什么开始形诸，进而质变。

三天后，Sanji彻底痊愈。卧病塌间，绿发男人始终没有露头。Sanji已经心灰意冷，也不奢望那家伙能给他再带来什么奇迹。只是离开病床，活动范围扩大后，仍不见那抹执拗心底的绿。

起初还可以装作不在意，吃饭什么看不见就算看不见了。这种诡异的错开持续一天，就算是Sanji，也开始心慌。

傍晚的时候灿阳溶进海里，水天共色美丽得令人心颤。Sunny号也被镀上一层金箔。Sanji根本没有闲情逸志欣赏这般自然奇观，方才他已经把储物室直至船头可以容人的地方都找了一遍，仍没找到那个臭剑士。

到底跑哪里去了？

Sanji筋疲力尽地倚在凭栏，海风拂动一头碎金掀起层层彼伏。烟在嘴里缱绻释尽芳华，蓝眸里全是瞬燃的神伤。

第二天，Sanji终于知道Zoro在哪里。他逮来较藏不住事的Usopp一问，对方就把所知道的事一股脑全都倾倒出来。

「Zoro在你还发烧那天就莫名其妙地晕倒，但现在还没有转醒的迹象。Chopper查不出原因，只等着上岛去找当地医生。Sanji，我说那家伙做了再可恶的事你也应该原谅他吧。他为了你船还没靠岸就跳下去找药，要不也不至于发生这样的事。」

话一脱口，嘴快的Usopp立即意识到说错话了，Nami当时是怎么嘱托的来着？竟然全抛到脑后去了。

偷偷瞄了一眼旁边，金发男人起先还微微怔愣，似乎很震惊。此刻已经把烟夹在指间，默不做声地弹着烟灰，眼神捉摸不定，那两汪蓝，比任何时候都要深邃，仿佛有滚滚暗潮汹涌其中。

没再多言，就像不曾听见一样。Sanji也没有什么多余的动作和表情，Usopp怀疑自己看到的是幻象。

事态越发严峻，Zoro无原因的昏迷造成了大家的恐慌。Chopper试过多种药物都没有效果，单就人事不醒其实也不会这样害怕，主要还有Zoro的体温一天接一天的下降。这一点还是Sanji最先发现，本不打算引起任何人注意地潜入卧室独自深抚心灵，却没有低调成功。

他触到Zoro的皮肤，冰冷僵硬，犹如死尸。

全身不可控制地颤栗起来，Sanji感觉自己连呼吸都蓦然停止，丝毫不顾憋得难受，手哆嗦着探到绿发男人的鼻下，停了许久，一缕乍暖还寒的微弱气息若春风般缓缓拂过指尖。

那一霎时，感觉如获新生。

然而Zoro的体温还是如此低糜，像浸泡在玄冰里一般，从每个毛细孔里都透出彻骨的寒气。把手靠近，就会感觉有冰意直穿掌心。

这不是好兆头，体温过高姑且可以看做发烧。体温低作何解释？在一成不变的医观里，只有将死之人才会出现肌肉僵冷体温下降这样的症状。

意识到事情非同小可，Sanji在找到Chopper之前，都是屏住呼吸的。小鹿也没镇静到哪里，最后实在无辄，只好把希望投注于这座神秘的小岛。究竟是什么原因促使登陆小岛的Zoro回船后便失去意识，那些零散的「清开」背后隐匿了怎样的故事，一切，都必须追溯小岛才能寻到答案。

Sanji和Nami经过细心研讨，将整个队伍分成三个小组。Luffy、Usopp、Robin一组，Franky、Chopper、Nami一组，Sanji留守船上照顾Zoro。尘埃落定就差付诸实践，伙伴们各执任务出发，船上眨眼之间变得空荡岑寂。

Sanji端了中午新熬的稀粥来到Zoro的卧室，看见剑士无血色无表情的脸，心里猛地被烫了一下。轻轻将碗放在桌边，床上的人就真的成了与发同名的物体，没有表情，没有动作，没有任何活着的迹象。只是时而擦过的呼吸没有将绝望贯彻到底，凭着那缕略砭人的吐息，Sanji才能找到自己魂魄所在。

曾经发誓这个男人的一切再与自己无关，曾经那样潇洒以为撇清所有关系，终究只是空谈。

现在这颗心，依旧为这个伤他至深的绿发男人而悬着，忐忑着，随时都会分崩离析。

责怪他的热焰和欲火总会「腾」地毫无防备地一窜而上，现在好了，冰冰冷冷的，别说是火焰，酷似一座冰雕。

人果然不可以太贪心，明明可以做感情很好的床伴的，却偏要那个不可能的结果。终于老天开眼施以责罚，人间所犯的罪，总有天使数双眼睛盯着看，等待世界末日时一条条历数宣判谁该入天堂，谁该下地狱。

Sanji轻轻叹息，指腹刮过剑士的额际，冰冷的温度霎时间穿透薄薄的皮肤，留下一指清寒。

——那家伙，可是为了你才去岛上找药。

Usopp清晰分明的话语，沥沥回响耳畔。

「真是笨蛋……」他嘘声呢喃着，眼睑低垂，流泻的柔光铺映在轻软的枕边。

要怪只怪……我们都太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