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门才发现,里面别有洞天。如果不是刚才找寻过程中看遍岛上欧式小筑,Sanji差点以为自己穿越到某个古老而神秘的国度。
院子是由一条石砌小径相连,青白的花砖透出韵雅,让人产生一种羽化登仙的幻觉。院子里四处栽种耐寒的花草,最靠屋子的前方伫立一棵岁寒的柏树。零落的叶子凋的稀秃秃的,然而坚强的树干却气势不减,依旧高耸直指苍穹。仿佛要世人见证它的高风亮节。院里的一隅却堆满废弃的朽木,本应桃源之外的氛围顿时被煞了风景。
Sanji顶了一头黑线,看老妪叩住铜环,推开门。
「还愣什么?进来啊!」
「噢。」
忙不迭地应着,Sanji踏入门槛,一股馥郁而浓烈的药香扑面而来。
不大,甚至可说是狭小的药铺里左右横放两台黑漆漆的柜子,由无数小抽屉构成,精致的好像六角形蜂巢。每个抽屉上面都拴着一枚铜环,老妪走到最里面的一个抽屉前,「哗」地拉开,「砰」地甩出一包药来。
「把这个拿回去煎给他喝,一日三次,第二天就能醒来了。」老妪颐指气使地说,连看都没有看Sanji一眼。
目光凝着桌案上那包透明纸包裹的药材,金发男人蹙拢眉头。
「这到底怎么回事?」
老妪生生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什么怎么回事?这么多客人数你毛病多!问题一堆一堆的!你到底是来寻解药还是一百问啊?!」
Sanji定定地看着她:「两种都是。」
「你……」
喉咙里刚刚哽出一个字,外院传来急促的敲门声。老妪立即停止话头,看了Sanji一眼,推门而出。不一会,她领着一个身着布衣的村妇走进来。
「求你救救我的丈夫!」
还没等站稳,那女子突然死死拽住老妪褴褛的衣衫下摆,紧扭的骨节惨白,仿佛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无助凄凉。
Sanji注视着这名女子,脸色苍白,嘴唇也毫无血色。粗布衣服上遍布斑斑点点的油渍,一看穿着打扮便知她的家境并不宽裕。
啊啊。多么感人!糟糠之妻千里迢迢请命救夫,就算贫穷一点,又有什么关系?
心里泛起一股钦羡的酸涩,Sanji真心希望老妪能够收起袖手旁观的审度势,赶紧救人。
事实并非愿望那样美好,老妪的双手都插入袖口,像初见时那样上下打量着女子期冀的身姿,很久才叹了一口气,辗转到药柜旁、如刚才所做的那样,拉开抽屉,将一瓶药水放在桌上。
Sanji看着那个透明小瓶里面装着的猩红液体,有气泡不停从底端上泛。表层起了沫状,看不见的暗涌游窜碰撞。妖异的颜色张牙舞爪,仅看一眼就令人心惊胆战。
女子也惊恐地望着小药瓶,「咕嘟」一声吞了一大口唾液。
「把这瓶药喝了,我就救你丈夫。」
老妪那双美丽绝伦的眼睛中满是戏谑,似乎还带着笃定结果的讥诮。
「这个……有毒吗?」女子问老妪,眼睛却没有离开那瓶红得诡异的药水。
「当然。」老妪的表情堪称狞烈,她用眼角瞄着布衣女子:「而且是剧毒,一不小心,你的小命可就玩完了。」
现在Sanji要彻底开始怀疑这个头发花白衣衫褴褛总是挂一抹妖异笑容的老人的性别了。
女子往后退一大步,双手哆嗦着。老妪微微一哂,靠近一步,逼视那双越发慌乱的眸子。
「怎么样?用你的命换你丈夫的命,一命抵一命,你敢吗?」
女子明显犹豫起来,她看看药水,又看看老妪,目光最后落在一旁的Sanji身上,似乎在向他求助答案。
「你放心,这瓶药发作期很漫长,足以支撑到你和你的丈夫恩爱完毕,可以了无心事地离开这个世界。」
老妪步步紧随咄咄逼人,一直到女子后退到无路可退,单薄的背脊紧抵冰凉的墙根,头上方悬挂的古式钟表嘀哒嘀嗒地走针,蓄意计算着分分秒秒。
从女子面部表情可以看出,有什么东西正在一丝一丝地流逝。
铛!
刺耳的钟声响彻这间小小的药铺,老妪突然如梦方醒一般,退后一步拉开与女子之间的距离。女子紧紧攥着自己的衣领,大口喘着气。好像在刑审堂遭受到残酷的压迫,冷汗浸湿那张白净的面庞,纤细的身体像飘落的雪片簌簌发抖。
「算了,真没意思。」
老妪咂咂嘴,索然无味的样子。她重新走到药柜旁,漫不经心地摆弄着案子上的线装账本,然后戴起老花镜,执起笔。
「你家那口子怎么了?」
「啊?!「
不单是女子还沉浸老妪反覆无常的行事风中久久不能回魂,就连旁观的Sanji也不明白老妪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啊什么啊?」老妪不耐烦地摔了笔,从厚厚的镜片底下看着那女子,「要说快说,不说滚蛋!」
女子这才回过神来,急忙以简洁的语言陈述其丈夫的病情及症状。老妪边听边点头,不时在本子上圈圈点点。只有在这种时候,她脸上千变的表情才得以收敛,真真正正像个救死扶伤的神圣医者。
女子说完该说的话,沉默下来静静地看着老妪。好像她仍然会突然变卦一样眸里闪着担忧。不过这次老妪没有负她所托,收了笔,转身按部就班地拉开抽屉,把挑取出的药材都放在一张雪白的纸上,又划分出小堆,用羊皮纸一一包好,拿塑料袋套住,最后递给女子。
女子颤巍巍地接过,嘴唇翕动,欲言,老妪却不给她机会,劈头盖脸说道:「把这些药拿回去小火煎熬,过滤药渣,饭前半小时服用,一日三次,很快就能康复了。」
女子垂首,双手指尖轮寰绞着塑料袋的提带,半响,细声细气地问:「那个……我丈夫他没事吗?」
「如果你描述属实,只是伤寒而已,没有大碍。」
「这样啊……」得到老妪的定心丸,女子笑逐颜开,苍白面色迅速恢复神采。她深深地鞠了一躬,不无感激而虔诚地说:「真是太谢谢您了。」
老妪摆摆手,算是告别不送。女子小心翼翼地提着救命的希望,轻轻地敛上门,瘦弱的身影隐逝在薄薄的窗纸里。
「其实你很善良,为什么总摆出凶悍样?」
Sanji微微勾起嘴角,低头点燃一支烟。还没等灰白的烟雾弥漫开来,就被老妪一把从嘴中抽走。
「死小子!知不知道抽烟会死人啊?!竟然敢在医生面前明目张胆!「
老妪把烟扔在地上用脚踩灭,又恶狠狠地将惨遭蹂躏的烟屁股踢到角落的垃圾堆里。
Sanji盯着夭折的香烟,不可置否地笑笑。他收起打火机,转而拿起案子上的红色药水。
「这个是唬人的?」修长的手指拨弄着端口,红色的液体顺缝隙缓慢汇集到缝隙处,被结合的皮线隔断。
「当然不是,这是货真价实的毒药。」老妪从Sanji手里夺过药水,把它擎起来,微弱铺泻的昏黄烛光中,红色的药液混杂一缕金黄光芒,更显诡谲。「不过只是想试探一下,看看他们有多少觉悟为自己的亲人友人爱人奉献生命……结果只能不断证明:自私是人的劣根性。所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Sanji指间无烟很是不习惯,便把两只手都插在兜里,侧倚在柜台旁,眯起眼睛听老妪讲述。
「细想起来也不无道理,首先,很少有人会为了别人放弃生命。其次,这些人不想病人死去的很大一部分原因,在于他们恐惧孤独。如果自己死了,救活他人这样倒贴钱的事也就没有意义。」
Sanji眉心轻拧,对老妪所言无法苟同地撇撇嘴角。
「不过那个剑士……我倒是第一次看到那样的人。我只刚说一命抵一命,他就毫不犹豫地端起药瓶喝个一干二净,我什么话都来不及说呢。」
感觉到金发男人注意力明显集中过来,连看过来的眼神也变得完全不同,老妪挺直略微佝偻的腰板,接着说:「其实那瓶毒药根本不是什么毒药,只不过是一种劣质假死药罢了。不过那个小子的勇气实在可嘉,在喝光药水以后,居然还可以对我说一定要最好的药。他的心里完全没有自己,全是他要救的那个人。只是不知道是哪个小姑娘啦,不过,像这样的好男人,真是不多见喽。」
Sanji默然,如果老妪知道Zoro要救助的对象是自己,该作何反应?
「我年轻的时候也曾爱过也曾风光过,然而造化弄人岁月也不饶人,时间把我磨砺地再不相信什么爱啊誓言啊这些破烂玩意。自经营这家药店起,每个来抓药的客人都会经历我这关考验。结果是没差啦,不过,真正有勇气喝下去这瓶药的,几十年来大概只有那位剑士。」
「这种把戏玩了几十年,不会被识穿吗?」Sanji不禁疑惑问道。
「哈哈哈。」老妪仰天长笑,末了凝眸神定,面色严肃:「谁会回家大肆宣扬?‘今天有个老太太让我为你放弃生命我没干’这样的话说出来自己都觉丢脸。」
沉默。
「不过没想到这招也有栽跟头的一天,在真爱面前,老奴完败。」
「可是你怎么知道他要救的是什么人呢?」Sanji还是有一点不甚明白。
「你知道他决意赴死时第一句话说的什么么?」
「……不知道。」
「他说喔:请务必用最好的药,救我爱的人。」
从「离苑」出来,天色尚晚。一轮明月倒挂柳梢,青白如霜的月光静影沉璧。Sanji握紧手中的那包解药,只觉指首一阵发疼。
先前那些在意的迷惘的惶惑的冷然的解不开的结,都因为今次一趟药店之旅寻到了头绪。
也许自己太过冷静,总用既成的观念来判断事实。而Zoro却没想那么多,他懂得把想法立即付诸于实践,从不会瞻前顾后。因为处事潇洒自如得惯,便在感情方面也表现的过于坦率,就如Ace所言,他只是想法太直白,眸里总是蓄着挥不散的热情。
也许,他并不是想象中那样不可原谅。
也许,只是欠一个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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